关于这个集市，他记忆里存着不少事。
那是他许多年后，头一回参与那种规模的行动。
起因再清楚不过：投机倒把，还有更见不得光的人口买卖。
后来清点出来的东西，足足装满了十五辆带篷的卡车。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从那个集市被端掉开始，一连串的震荡蔓延开来。
随后的两个月里，整个城里因此被带走的人超过了七万，其中将近三千人最终被判了刑，送往遥远的西北边疆。
经营那地方的是兄弟两人。
提起他们的名字，一些老住户至今还会咬牙。
更早的时候，他们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什么肮脏勾当都沾过。
照理说，那样的角色本该在新秩序建立时就被彻底清理。
可他们有个亲叔叔，早年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后来去了那边，一直在核心部门工作，还当过纵队的政委。
这份资历足够深厚，地位也够高。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那位长辈衣锦还乡，听说两个侄子的事，一句话便让他们从牢里走了出来，甚至还给安排了正经差事。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位高权重者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亲疏远近，也有想要照顾的人。
远行归来，若是对至亲不闻不问，周遭的议论恐怕也难听。
胡成与胡功这对叔侄，素日里最受不得约束。
安排过几回差事，他们总嫌规矩太多，干不了几日便甩手走人。
那位身居高位的长辈便动了心思，借着公私合营的风潮，将他们安**商店里，挂了个公方经理的名头。
那时候，叔侄间的情分仍是淡的，不过是血脉里那点稀薄的牵扯罢了。
转机出现在长辈新娶了一房夫人之后。
夫人年纪轻，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岁。
长辈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常年奔波，精力早不如前，闺阁之中难免力不从心。
他心里存了愧，又添了病，终日郁郁。
风声不知怎的传到了两个侄子耳中。
他们想起巷子深处住着一户人家，祖上是在宫里当差的。
据说离宫时带出两张方子，其中一张专司固本培元，乃是往日**的秘法，效用非凡。
兄弟俩动了心思。
他们连哄带吓，不仅将那张发黄的方子夺了过来，还顺手搬走了二十斤浸着药材的陈年酒液。
事情做得绝——为绝后患，当夜他们竟**烧了那户人家的宅院。
火光冲天而起，将几条人影都吞没了。
那时节百废待兴，一桩“意外失火”
的案子，很快便无人再提。
得了药酒，两人当夜便试。
不知深浅，灌下去大半碗。
谁知这一下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人坐立难安。
那晚兄弟俩穿街过巷，闯了不下十余处暗门子，直到天色将明才踉跄而归。
自此，坊间便悄悄传开了“金枪郎君”
的名号。
他们留下方子，将剩下的酒尽数送到了叔叔府上。
长辈将信将疑，晚间抿了两小盅。
不料后劲汹涌，竟让新过门的夫人接连三日未能起身。
自那以后，叔侄间的关系陡然紧密起来。
有了这座靠山，兄弟俩的胆子便肥了。
他们明面上经营着铺子，暗地里却做起了见不得光的买卖——专挑那些未长成的女孩子下手，将她们囚在深院，做起了暗娼的营生。
借着公方经理的身份，他们与不少旧日的富户、资本家往来，替这些人处理些阴私勾当。
许多年后，有人从封存的卷宗里窥见了**。
那两个姓胡的，为讨长辈欢心，数年里不知拐骗了多少良家女子，悄悄送进那深宅大院。
为防走漏风声，这些女子最后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尸骨埋在荒郊野地。
人说天理昭彰。
六一年冬，他们拐走了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照旧送到了叔叔那里。
却不知这女孩的祖父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首长。
孙女失踪，老首长震怒之下，不止调动了公安，更有一队士兵奉命彻查。
整座城被翻了过来。
找到那女孩时，她早已没了气息。
胡家两代以内的亲族，全被押往苦寒边陲。
不过几年光景，那些人便以各种缘由相继死去——缘由五花八门，背后是谁的手笔，明眼人都清楚。
柳林沿着河岸铺开，影子叠着影子。
秦达保缩着肩膀穿过人群时，晨雾正从水面漫上来。
这片市集比传闻中更密，摊位挤着摊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隔夜的汗气。
他看见有人用布裹着木块叫卖，黑漆刷过的表面在昏暗里泛着光。
几步外，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被反复传递，买主的手指隔着布料摸索，然后数出皱巴巴的纸币。
更远处，竹筐堆成小山，底下压着发霉的粮袋。
秦达保在鸡蛋摊前停下。
竹筐里的蛋还沾着草屑，他挑了最满的两筐。
付钱时卖蛋的老汉没抬头，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市集的尽头突然就断了。
人群、声响、混杂的气味全被一道土坡截住。
坡上全是柳树，枝条垂进未散的雾气里。
他拎着筐往深处走，鞋底碾过落地的柳芽，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放下竹筐，伸手抹了把脸——那些涂在颧骨上的灰粉终于被擦去。
天光正在变亮，树影的边缘开始清晰。
解裤带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水声击打落叶，在寂静里显得过分响亮。
系扣子的动作突然僵住——有声音从更深的树丛后渗过来。
他侧身贴住树干，闭上眼睛。
感知像蛛网般张开。
两个黑影从雾里浮出。
一个肩上搭着团软塌塌的东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另一个手里拖着铁锹，锹尖刮过地面的树根。
“……捂死了怎么办？”
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急促而发颤。
“她非要叫！要是让胡老大听见……”
“现在呢？你说！”
“埋了。
三十多个，少一两个看不出来。”
铁锹**土里，发出闷响。
扛着东西的人把肩上的重物卸下，那团东西落地时像一袋湿透的粮食。
“他们兄弟玩得，我们碰不得？”
啐唾沫的声音，“要不是为口饭……”
“别说了。
快点。”
秦达保的手指抠进树皮。
他慢慢后退，鞋跟小心地避开枯枝。
鸡蛋筐还在原地，但他没再看一眼。
雾气正在变薄，天就要亮了——而天亮之后，这片柳林就不再安全。
他转身朝来路走，脚步放得很轻。
市集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吆喝，像钝刀划开清晨的寂静。
秦达保的耳廓捕捉到了每一丝响动。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让翻涌的气血平复些许，随后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两个晃动的黑影背后。
他们刚将一团软塌塌的东西丢在落叶堆里，铁锹的尖头正要扎进泥土。
秦达保没有犹豫。
他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精准地砸向两个头颅的侧翼。
沉闷的撞击声被林间的寂静吞没，那两人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他利落地抽出他们的裤带，将四只手腕牢牢反绑在身后。
做完这些，他才屈膝蹲下，查看那个被抛弃的躯体。
夜色浓稠如墨，视觉在此刻近乎失效，但另一种感知却如水银泻地般铺开——那是个年轻的女性躯体，衣着粗陋，约莫刚成年的光景。
他的指尖先探向她的鼻下，一片死寂。
转而按压腕间，皮肤下传来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一丝摇曳。
秦达保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滴清亮的水珠凭空凝结，坠入她干涸的唇间。
几乎同时，那胸腔有了细微起伏，脉搏的跳动也渐渐有了力量。
为防止她即刻转醒，他的手指在她耳后某处轻轻一按，那刚凝聚的生命迹象便沉入了更深的昏睡。
他手臂一挥，地上三人连同痕迹便消失无踪。
背靠粗糙的树干，一**星在他指间亮起，随即是烟草燃烧的辛辣气息。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里满是自嘲。
原以为只是探个路，变故却总挑最不经意的时刻撞上门来。
袖手旁观？不可能。
还有三十几张面孔在未知的黑暗里等待。
可接下来该如何？上报科室？那位顶头上司的肩膀，怕是扛不住这等分量的山石。
治安系统如今各自为政，更像一盘散沙，兜不住这般惊雷。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脑海——那支尚未撤走的专项队伍。
若将此事移交过去，两股力量相互制衡，即便那对兄弟背后站着某位人物，其触角恐怕也难以轻易探入这双重屏障之中。
主意既定，他将燃尽的烟蒂按在树皮上捻灭。
但在递交报告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
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传闻中足足十五辆卡车的“收获”
，他总得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
利人，亦需利己。
胡家兄弟的巢穴位置他早已记下，距此不足半里——若非离得近，那两个喽啰怎会挑中这片林子行掩埋之事？
向西穿出树林，一片低矮的四合院群落映入感知。
右侧首户，便是目标所在。
他绕至宅院后墙，闭目凝神。
意识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覆盖了周遭五十步的范围。
一片沉寂，唯有夜虫偶尔的鸣叫。
他身形微蹲，骤然发力，轻巧地翻上墙头，随即蜷缩身体，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内。
脚下是后院。
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厢房沉默伫立。
唯有正中一间房窗棂透出昏黄光晕，夹杂着模糊的喧哗与杯盏碰撞声，似乎在行酒作乐。
他压低身形，贴着墙根的阴影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那无形的感知力已细致地扫过每一寸空间。
就在这时，他“看”
到了——后院一角，竟隐藏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库房。
里面堆积的轮廓，是成袋的谷物，还有横七竖八的自行车骨架、成捆的布匹卷轴。
粮食他并不稀缺。
他寻找的是更实在的东西：货币、票据、那些历经岁月的器物与贵金属，以及市面上难以寻见的紧缺货品。
感知快速搜寻了一遍，除了这些，并未立即发现他想要的。
时间紧迫，不容细细翻找。
他继续向前潜行，最终停在一座风化严重、近乎坍塌的假山石前。
地下空间的入口在脚下显露出来。
京城这类宅院大多藏着类似的暗室，用来存放不便示人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