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债。
若不是那晚只顾着照看醉倒的父亲，疏忽了妹妹……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底半辈子。
“妈，我才刚进厂，脚跟都没站稳呢。”
他声音放得很轻，“那些事……往后再说吧。”
“也是，你还不到十八呢。”
陆秀娥的针尖在发间抿了抿，“不过宝啊，妈不是老古板。
真要遇上合心意的姑娘，你就放心去相处，妈绝不拦着。”
“知道了，妈。”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秦达保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
有娘在身边，日子再难也是暖的。
“妈，”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给我讲讲姥姥姥爷的事吧。
以前你常说的，这几年怎么不提了？”
“别问了，都多少年啦。”
母亲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谁能知道后来怎样呢？”
年轻人挨着炕沿坐下，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您就再讲一遍嘛。”
“哎，别晃我。”
她笑着躲了躲，将针尖在发丝间抹了抹，“你姥爷叫陆栓柱，就是个庄稼汉。
你姥姥可不一样，李桂清，那时候在青岛的洋人医院里做大夫。”
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有一回，你姥爷完成任务往回走，撞见几个地痞拦着你姥姥。
他冲上去，身上被捅了好几刀。
你姥姥把他藏在自己住处，守着治伤。
等他伤好要归队，你姥姥二话没说，跟着他一起走了。
家里闹翻了天，她也没回头。”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后来呢？”
儿子问。
“后来……就在队伍里结了亲。
你姥爷当上了连长，你姥姥也成了军医。”
她嘴角弯了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日子那么难，孩子倒是一个接一个。
我是他们成亲第二年生的，后面又有了你大舅、小舅。
我五岁就背着你小舅，牵着你大舅，漫山遍野找能入口的东西。
这么过了八年。”
她停下针，目光望着墙上跳动的影子。
“老家捎信来，说你太姥爷病重。
你姥姥走不开，托人带我回山东。
我在老家伺候了一年多，只收到过一封信。
再后来……听说鬼子扫荡，队伍打散了。
从此就没了音讯。”
年轻人屏住呼吸。
“我想去找他们。”
母亲的声音很轻，“路上遇到兵，只能混在逃难的人里往北跑，一直跑到京郊的山里。
后来，就遇见了你爸。”
“之后……没再找过吗？”
“怎么没找？”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膝盖上补了一半的衣裳，“五十年代，我拿着你姥爷那封信，到处打听。
没有，哪儿都没有。
慢慢地，也就不想了。
那些年，没了的人太多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儿子移开视线，望向黑漆漆的窗外。
那个年月，多少人家就这样散了，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上辈子直到最后，他也未曾听过半点消息，重生回来，几乎忘了还有这段往事。
见母亲抬手擦眼角，他赶紧换了话头。
“妈，今儿做饭，看见篮子里一个蛋也没了。
我明儿早去集市上转转，买些回来。
孩子们正长身子，每天吃一个，好歹添点滋养。”
母亲点点头。
儿子如今是有主意的，又挂着公家的身份，去集市走动也不打紧。
两个小丫头早已睡熟。
他给她们掖好被角，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
门闩落下，灯熄灭。
黑暗笼罩的刹那，他的身影从屋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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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
他站在那片独有的寂静里，环顾四周。
光晕柔和地漫开，照亮了脚下整齐的田垄与远处朦胧的轮廓。
每一次进来，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清甜的气息便包裹上来。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作物生长快得惊人，仓库里堆积的产出早已超出日常所需。
他走到仓库一角，掀开盖着的粗布。
下面不是粮食，而是码放整齐的各类货品——些精巧的竹编、扎实的布匹、甚至还有两包用油纸封好的药材。
都是他利用空闲时间，从这里产出的材料加工而成，或是在外界零星收集来的。
在计划经济的缝隙里，这些便是“多余”
的东西，也是能换来活钱的硬通货。
上次用几斤精细白面换来的钱，让家里吃了半个月的荤腥。
但这不够。
孩子们需要营养，母亲年岁渐长，眼下的日子只是勉强糊口。
他想起白天在厂里听人闲聊，说**上鸡蛋有价无市，新鲜菜蔬更是紧俏。
心里那个念头又清晰起来。
或许，不该再这样小打小闹。
他走到那片特意划出的区域，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株株绿苗。
这里种的不是庄稼，是几样市面上少见、却又被老辈人认作滋补好东西的作物。
长得很好，再过些时日就能采收。
如果操作得当，换来的远不止几个鸡蛋。
风险当然有。
但重活一世，若还只求个温饱，那和上辈子困顿到老又有什么区别？他需要一笔启动的资金，一个能让家人真正宽裕起来的根基。
而这个世界里，时间与产出，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站起身，心里有了计较。
明天去集市，不仅是买鸡蛋，更要看看风向，听听价钱，摸摸门路。
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看似不起眼的交易，背后或许就连着一条能稳妥换钱的线。
得仔细筹划。
不能急，一步踏错，眼前这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就可能粉碎。
但也不能再等。
机会像风里的柳絮，抓不住，转眼就飘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空间里充盈的、近乎实质的生机。
然后，心念微动。
身影再次出现在耳房的黑暗中。
门闩依旧，灯未燃，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空间之外是无边的黑暗，而这片天地却始终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下，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那只灰褐色的小兽一瞧见他，便飞快地窜近，轻盈地跃上他的肩头，细爪轻轻勾住他的耳廓，不肯松开。
他弯腰收拢一茬刚成熟的谷物与菜蔬，泥土间随即冒出嫩绿的细芽，整片黝黑的田地上又覆上了一层新绿。
他用湖里的水洗净身子，又将贴身的衣物一一搓洗，打算稍后带到外面晾晒。
赤着身子在这片天地间走动时，一阵浓郁的香气从果树那侧飘来。
他转头望去，成片的赤色灵芝如同铺开的绯云，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忍不住掰下一块，就着湖水冲洗几下，便送入口中咀嚼。
灵芝肉质脆嫩，汁水饱满，几乎在舌尖化开。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间蔓延至全身，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正渗出黏腻的黑色污渍，很快便覆盖了整个躯体。
那气味浓重得连灵芝本身的香气也压不住，熏得他急忙掬水冲洗。
他没敢直接跳进湖中，生怕这些污浊沾染了清澈的湖水。
反复擦拭了近一个钟头，才将身上那层垢渍彻底洗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不禁怔住——
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时更显得通透，仿佛有层薄薄的水光在肌肤下隐隐流动。
这下该怎么走到人前去？如今外面多少人已吃不饱饭，街面上尽是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的身影，自己却这副模样，简直像传说里细皮嫩肉的僧人似的，连他自己都担心会不会被人盯上。
但已成这般，也只能多晒晒太阳，盼着肤色能深一些。
他朝那座四合院走去，想清点里头的存货，看看明日能供应给厂里多少。
刚踏上台阶，肩头的小兽却突然尖叫一声跳落在地，浑身发抖，死活不肯再向前半步。
他招手唤它，那小东西只是拼命摇头，转身就窜进了远处的树丛。
他若有所思——原来这院子和外面是不同的。
外头的土地虽流转得快，却有生机，活物能在其中活动；而院内的一切仿佛凝固在时间里，任何活物都进不去。
他对这枚珠子里的天地越发感到好奇。
它究竟是什么？来自天外的造物？人类技艺的巅峰之作？还是这世上某个逝去时代的遗存？
想不通，便也不再多想。
他走进院里清点：
现钱还剩五万出头，票证几乎用尽了，粮食倒是堆得满当。
牲畜里，公猪还剩两头，母猪三头，半大的猪崽九只，黑熊一只，野羊十九头，狍子一只，狼肉五具，剥了皮的野兔二十多只。
至于鱼，更是密密地堆在灶房内，怕是有数万斤重。
这数目，确实有些过多了。
凌晨三点刚过，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秦达保坐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深蓝色工装外套。
他从厨房的面袋里捏了一小撮粉末，搓在指间，然后抹向自己的发梢。
镜子里的人影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眼角描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束剪短的深色毛发。
他用胶水仔细地将它们粘在上唇的位置。
镜中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
若在日光下，这装扮或许经不起细看，但此刻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推开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院子里听不见任何动静，连虫鸣都冻住了。
他没有走向院门，而是转向侧面那道灰砖砌成的矮墙。
只见他膝盖微曲，身体向上轻轻一送，手掌便搭住了墙头冰凉的边缘，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在墙外的泥地上。
落地时，脚底传来的触感坚实而轻盈。
他对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感到一种近乎陌生的满意——肌肉的收缩与舒展流畅得不像话，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出细长的白雾，却丝毫不觉得吃力。
一段许多年前听过的、带着硝烟味的旋律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能让他摆脱眼下局面的方向走去。
上一次，他去了东边那座废弃寺庙后的角落，替人搬空了积攒的货品。
这次，他的目标是护城河沿岸那片被称作“杨柳市”
的地界。
那地方的名声年头久了，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已成形。
中间沉寂过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便又冒了出来，而且规模越来越大，成了这城里几处隐秘集市里排得上号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