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料到小声嘀咕被听个正着，疼得倒抽冷气，连连告饶。
灶台边的兄妹俩飞快地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弯。
“火小点，焖着。”
他对妹妹交代，“我去喊柱哥和张爷爷，回来再起锅。”
“嗯。”
他没加外套，径直跑进中院。
何雨柱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柱哥，别忙活了，上我那儿，炖了鱼，喝点。”
何雨柱回头，脸上笑开了：“可算见着你了！行，我这就来。”
经过贾家窗户时，他提高声音朝里喊了一句：“淮如嫂子，棒梗在我家吃了啊！”
屋里传来女人清脆的应答：“哎，知道了小叔！”
窗内，贾张氏抱着小孙女，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瞧见没？我就说淮如她爷家搬来准有好处。”
贾东旭放下擦脸的毛巾，附和道：“那还用说？这院里，谁有您眼光好？”
贾张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秦达保领着老张头踏进家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张头原本打算生火做饭，硬是被年轻人拽了过来。
没过多久，傻柱也推门进来，左手托着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右手拎着瓶白酒。
灶上的铁锅正咕嘟作响。
秦达保掀开木盖，一团白蒙蒙的热气裹着浓烈的香味猛地冲出来，瞬间填满了屋子。
傻柱立刻凑到近前，盯着锅里瞧——鱼块和五花肉炖在一处，四周贴着金黄色的饼子，饼子边缘浸在深色的汤汁里，吸足了荤腥的鲜气。
这种粗犷的炖法他确实头一回见，他自己擅长的是精细的川味与官府菜。
这锅炖菜本是秦达保特意为两个妹妹准备的。
尤其是小的那个，牙齿还没长全，用汤汁泡软的饼子正合适，既滋味足，又容易咽下去。
在这年头，请客吃饭不必讲究排场，这么实在的一大锅混着鱼和肉的硬菜，就算再过上许多年，也绝对算得上体面。
饭菜摆开，自然分成了两处：炕上一摊，地下也有一摊。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一见碗碟上桌，欢呼着便围拢过去。
往常这种时候，若是秦达保不在，忙得团团转的总是陆秀娥和家里另一个女人，得顾着给最小的两个喂饭。
如今秦达保回来了，陆秀娥总算能喘口气。
秦庆有招呼老张头和傻柱在桌边坐下，斟上酒。
秦达保则腾不出手，他怀里搂着妞妞，身旁凳子上坐着小雯雯。
他左右手轮流动作，捏碎泡软的饼子，仔细吹凉，再送进两张等着的小嘴里。
那模样，倒真像衔食归巢的鸟在喂雏。
“秦师傅，您家这孩子年纪不大，耐性可真不差。”
傻柱看着，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陆秀娥在炕沿那边接了话：“这俩小丫头，平日跟我亲得很。
可只要她们哥哥一进门，立刻就把我扔一边啦。”
这话引得傻柱和老张头都笑起来。
雯雯忽然从凳子上溜下来，跑到母亲身边，仰起脸脆生生地说：“妈妈，我跟你亲。”
她现在喊“妈妈”
已经十分顺溜。
妞妞还窝在哥哥臂弯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闻言使劲点头，表示自己也一样。
陆秀娥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红焖肉递到雯雯嘴边。
小丫头吃得咂嘴作响。
陆秀娥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故意逗她：“那你跟妈说，你第一个跟谁亲？”
“哥哥！”
雯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满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只有二宝和棒梗两个半大孩子仿佛没听见，头也不抬，只顾着埋头猛吃。
棒梗偶尔抬眼瞥一下热闹的大人们，眼神里全是困惑——东西这么好吃，他们怎么还有空说闲话？
老张头牙口不好，缺了一半牙。
那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的饼子正对他的胃口。
老头儿抿一口酒，吃一口菜，再咬一口饼子，眼睛乐得眯成了缝，几乎停不下筷子。
旁边的傻柱和秦庆有原本就在一处干活，如今关系越发近了。
两人喝酒也投缘，秦庆有平日话少，几杯下肚却像换了个人，话头又密又碎，说个没完。
秦达保将最后一点糊糊喂进两张小嘴里，这才直起腰。
两个小东西咂巴着嘴，不闹了。
陆秀娥接过去，一左一右搁在炕沿，任由她们自己揪扯着布头玩。
桌上饭菜已有些凉了。
傻柱推过来一个白瓷酒盅，秦达保端起来先抿了一小口，辣意刺得舌尖一麻，随即仰脖全灌了下去。
那股灼热顺着食道一路滚下去，在胃里化开，暖意迅速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味的气息，筷子伸进盆里，拨开上面的葱段，稳稳夹起最肥嫩的那块鱼腹肉，放进老张头碗中。
老头儿咧开嘴，没出声，只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上回听你提了句，说是寻着个比咱轧钢厂还强的去处，我当你是吹牛。”
老张头眯着眼，“好家伙，不声不响的，帽子上就多了颗徽。
你这嘴，比河蚌还紧。”
秦达保拎起酒瓶，给桌上几个空杯重新斟满。”事儿没落定，哪敢四处嚷嚷？”
他转向傻柱，“是吧，柱哥？”
“这下可算踏实了！”
傻柱一拍大腿，“往后街面上那些个混不吝，我看谁还敢跟我支棱？我兄弟可是挎着家伙的！”
一桌人都笑起来，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秦达保也跟着弯起嘴角，这闹哄哄的热气，让他觉得踏实。
老张头到底上了年纪，几杯下肚，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秦达保蹲下身，把老人驮到背上。
那身子骨轻飘飘的，隔着棉袄都能摸出嶙峋的肩胛。
老人伏在他背上，极轻微地叹了一声，气息拂过秦达保的后颈。
他又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面孔了罢？要是自己的儿子能活下来，孙儿也该有这么一副宽厚的脊背了。
这么想着，浑浊的泪就悄没声地淌下来，渗进棉袄的纹理里。
秦达保觉出背上的布料传来细微的、一阵一阵的颤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往回拢了拢，托得更稳些。
有些痛楚是碰不得的，每提一次，就是把将将结痂的皮肉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进了屋，把老人安顿在炕上。
手一探，炕席冰凉。
他转身去外屋抱来几块劈好的柴火，塞进灶膛。
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作响。
这炕小，不多时，热气就透上来了。
他又烧了锅热水，试好温度，端进来给老人烫脚。
老张头已经睡沉了，呼吸粗重，只是眼角还湿着。
秦达保替他脱了外衣鞋袜，拉过那床厚棉被仔细盖严实，这才踮着脚退出去，轻轻带上门，熄了灯。
门轴合拢的轻响过后，炕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黑暗里，他望着低矮的房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念叨了一句：“多好的娃……”
回到自家院子，堂屋里，傻柱和秦庆有也喝到了尾声。
秦庆有不时瞄一眼里屋的门帘，显然是被自家媳妇管束着，不敢尽兴。
傻柱倒是心满意足，裹上他那件油光光的棉袄，趿拉着鞋往外走。
秦达保送他到院门口。
冷风一激，傻柱似乎清醒了些。
他把秦达保拉到墙根的阴影里，压低了嗓子：“兄弟，上回你说的那肉……还有门路不？”
秦达保顿了顿，点头：“有。
对了，柱哥，我认识的那边，最近还弄来一批鱼，你们厂里食堂……用得着么？”
“鱼？”
傻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肯定用得着啊！”
“就是数目不小。”
“多少？”
“估摸着，四五万斤总有的。”
傻柱像是被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那口型大得能塞进个拳头。”多……多少？四五万斤？”
他缓过神，一把攥住秦达保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你等着，我这就上主任家跑一趟，探探口风。
你千万别声张，等我回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踩着冻硬的土地，噔噔噔地跑远了，身影很快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秦达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这性子也太急了点，等天亮再问不也一样么。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傻柱才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
秦家屋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只留灶间一点昏黄的光晕。
隐约能听见里屋传来哼小调的声响，是秦庆有在摆弄新得的衣裳。
傻柱一把将秦达保拉到院门外。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说话时白气一团团往外冒：“我们主任……主任直接给李副厂长挂了电话！李副厂长高兴坏了，正愁年关送不出像样的礼……这下可算有着落了。”
他用力拍了下大腿，“主任发话了，全要！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绝对亏不了你。”
秦达保心里清楚。
轧钢厂里上万人张着嘴等着吃饭，计划外的缺口大着呢。
这不过是给自己寻了条能长长久久走的路，两边都得实惠罢了。
明天正好轮休。
两人约好九点半在厂区西边那片杨树林里碰头。
傻柱这才踩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卧房里，陆秀娥就着油灯的光给二宝补袜子。
那孩子不知怎的，再结实的袜子套上他的脚，不出三天准破个洞。
炕梢传来绵长的鼾声，秦庆有早已睡熟了。
两个小姑娘还没合眼。
雯雯正压着嗓子编故事，妹妹蜷在她臂弯里，眼睛睁得圆圆的。
木门吱呀一响，秦达保侧身进来。
两个小身影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四只小手齐齐伸向他。
他挨个在她们额头上碰了碰，又将她们轻轻按回被褥里。
手掌有节奏地拍着被子，一下，又一下。
陆秀娥手里的针线没停，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宝啊，工作也算安稳了……是不是该想想成家的事了？今天车间主任和吴姐都拐着弯打听你呢，怕是存了说媒的心思。”
秦达保抬手遮住两个妹妹的眼睛——油灯的光虽然暗，晃久了也刺眼。
“唉……”
陆秀娥的叹息轻得像棉絮，“往后谁跟了我家宝，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份细致周到，寻常人哪里比得上。
秦达保喉头微微发紧。
他这份小心，全是在妞妞身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妞妞怕黑，夜里总要留盏灯。
上辈子她身子长成了大人，心思却永远停在了三四岁那年。
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就这样用手掌挡住光线，用最软的声音讲故事，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