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转身从柜台深处抽出一件棉袄，红底子上撒着细碎的白花。”这是给自个儿备的年货，您瞧瞧合不合眼？要是中意，就让给您。”
“这怎么好意思……”
“您是老主顾了，客气啥？布料还有剩，我再缝一件就是。”
女人说话带着江南水乡的软调子，办事却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棉袄定价八块，另要四尺布票和一斤棉花票。
男人掏不出棉花票，便多补了一块钱。
道过谢，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店门。
拐进巷子深处，四顾无人。
他从虚空里扯出一条粗麻袋，将新得的衣裳塞进去，扎紧袋口。
自行车轮轧过冻硬的土地。
他脑子里还转着白天听来的消息，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等回过神来，车把已经拐进了旧胡同——那是从前住的大杂院方向。
他捏住刹车，才想起早搬了家。
索性不骑了，推着车往新地址走。
九十五号院门旁停着辆板车，锅碗被褥堆成小山。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车边，棉帽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
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守着这堆家当。
院里还有三间空屋，街道上迟早会安排人住进来。
他搬起自行车跨过门槛，差点和冲出来的女人撞个满怀。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短发，蓝棉袄外套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背上用布带捆着个婴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对不住啊！搬家赶得急！”
她咧嘴笑起来，牙齿在冬日的薄暮里白得晃眼。
他侧身让开路。
女人风风火火擦肩而过。
这时院里追出个身影，是住在前院的三大妈。”拉娣！都说我帮你搭把手——”
话音戛然而止。
三大妈看见推车的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回了个笑，推车进了院子。
前院西厢房的门大敞着，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抬着木箱往里挪。
看来新邻居已经住进来了。
他没停留，径直穿过垂花门回到后院。
支好车架，拎起鼓囊囊的麻袋走进正屋。
堂屋的煤炉子冷着，过日子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把袋子搁在靠墙的榻上，脱了外衣，摘掉棉帽。
推开里屋门时，看见炕沿挤着一排小脑袋，而女人坐在窗边，针线正穿过枕套的缝隙。
炕上堆着木块的女孩转过脸，看见门口的身影，嘴一咧，哭声就冲了出来。
她手脚并用地往炕沿挪，旁边更小的那个也跟着呜咽，试了试没能站起。
大的那个听见动静，又折回来拽住妹妹的胳膊。
门口的人两步跨到跟前，胳膊一揽，将两个小身子圈住了。
两张脸埋在他衣襟里，一抽一抽地吸着气。
屋角站着的两个男孩互相望望，脸上全是茫然。
其中一个机灵些，瞥见那扫过来的视线，哧溜躲到同伴背后，嗓门拔高了：“瞪**啥？我可没招她们！”
另一个也慌忙摆手：“我、我也没碰！”
那目光这才缓了缓，垂下去，用袖口抹两张湿漉漉的小脸。”哭什么？谁给你们委屈受了？”
大的那个只是摇头，鼻音浓重：“想你了……好几天没见着。”
“也想……想哥哥。”
小的跟着哼唧。
他胸口那处软得发胀。
对这两个小东西，他从来硬不起心肠。
将来若是自己有了闺女，大概也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真想我了？”
他声音里带了笑。
两颗小脑袋用力点着。
还是丫头贴心——他想着，眼风又扫向屋角那个探头探脑的，看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想哥哥可不能白想。
等着。”
他把她们放回炕上，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拖着个鼓囊囊的布袋。
炕沿边那个小的已经溜下来，踮脚瞧着。
解开扎口的绳子，他先抽出两件毛茸茸的小褂子。
皮子是柔和的浅褐色，带着天然的斑点纹路，绒毛被细心地翻在外面，领口连着个兜帽。
他比了比尺寸，给她们套上。
料子轻软，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衣襟两边还缝了口袋，手往里一揣，帽子一拉，风雪天出门也不怕了。
躲在屋角的那个终于按捺不住，冲过来就往他身上攀，身子扭得像条鱼：“我的呢？我的呢？”
他板起脸：“没你的份。”
那张小脸瞬间垮了，嘴角往下撇，眼圈眼见着红了。
他一把将人拎下来，手指刮了刮那翘起来的鼻尖，这才从布袋里又扯出一件。
这件是灰兔皮拼的，同样暖和，只是颜色暗些，也没那细软的斑点。
小家伙立刻咧嘴笑了，可转头看看两个妹妹身上鲜亮的衣裳，嘴角又耷拉下去。
另外两个孩子一直站在边上，眼睛跟着那些皮毛衣裳转，手指悄悄蹭着炕沿，却没出声。
他从布袋底部摸出个纸包，抖开。
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展现在灯光下，颜色鲜亮得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一直安静看着的那个女孩，眼睛倏地亮了。
秦达保的目光落在妹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将手里那件叠得整齐的布料递了过去。
“拿着，估摸着尺寸宽了些，等婶子回来再给你收几针。”
女孩怔住了，手指触到那柔软的织物，一时忘了呼吸。
她长这么大，从没碰过这样全新的东西，身上穿的从来都是大人衣服改小的旧物，补丁叠着补丁。
此刻，哥哥竟把这样一件东西放到了她手里。
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低说了声谢。
他伸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又用指腹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水光。
接着，他从布袋里倒出一堆毛茸茸的小帽，都是兔皮鞣制的。
他拣出两顶雪也似的，轻轻戴在两个小女娃头上。
这些日子吃食好了，两个孩子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也丰润了些，配上这白绒绒的帽子，模样招人疼得紧。
他又拿起一顶灰扑扑的，扣在旁边男童脑袋上——可不能给他白的，不出半个时辰，准保变成黑灰色。
旁边另一个男孩眼巴巴瞅着，他见了，笑着也拿顶灰帽子给他扣上。
那孩子立刻蹦跳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多谢小爷爷！”
他俯身，在两个小女娃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哥去弄吃的，给你们弄点香的。”
“好哇！”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他们最盼的就是哥哥回家，哥哥一回来，灶间总会飘出诱人的气味。
他又抓出一把奶糖，撒在炕席上，引来更雀跃的声响。
提着空了的布袋走出里屋，他将三只油纸包收了起来——今晚不吃那个。
转而取出两条肥硕的鱼，打算做一锅烩菜。
打开墙角的粮柜，里面存货还不少。
他又从别处取出大米、白面、黄澄澄的玉米面各约莫几十斤，这些都是他自己田里的出产，并非来自外头。
常吃这些米粮菜蔬，还有那些果子，家里人的身子骨自然会一天天结实起来。
他打算把粮食重新归置，袋装的压在下头，散装的搁在上层。
刚往下翻了翻，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窜了出来——是那只松鼠，才两天不见，竟圆润了一圈。
它原本陪着孩子们玩，孩子新鲜劲过了便忘了它，它嗅着粮食香气，索性躲进了柜子。
小东西一见是他，立刻抱住他的手指，吱吱叫个不停，不肯松开。
他拿它没法子，手腕一翻，那小身影便不见了。
粮柜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快合不拢。
他舀出半盆玉米面，那面金黄细腻，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比外头买的上好白面瞧着还细腻。
和好了面，搁在一旁醒着，待会儿好用它贴饼子。
鱼是两条胖头鱼，不算顶大，每条七八斤重。
他记得自己那片地方收上来的鱼，最大的能有四五十斤呢。
鱼已在别处收拾干净了——他常想，那地方真是懒人的好帮手，许多事只需动动念头。
他在鱼身上划出交错的口子，又将备好的葱姜等佐料切好，整整齐齐码在陶盘里。
灶膛里的火舌舔上锅底时，他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油瓶。
瓶身倾斜，豆油只剩大半，油线在瓶壁上留下浅黄的渍痕。
他又从橱柜深处捧出一只陶罐，揭开蒙着的油纸，凝脂般的白色猪油填满了罐子。
铁锅刷净，重新架上灶。
豆油先滑入锅底，烧热后，他又挖了一大勺猪油投进去。
油脂在高温里迅速融化，交融，滋啦作响的油星溅起细密的泡沫，一股浓烈的荤香猛地炸开，迅速填满了狭小的厨房。
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女孩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新棉衣被她仔细收在柜里，舍不得上身。”大哥，我帮你。”
她声音细细的。
“看着火。”
他简短地吩咐，手上不停。
两条处理干净的鱼滑进滚油，鱼皮瞬间绷紧，在热力作用下蜷曲，煎出均匀的金黄色泽。
捞出鱼，锅里留了些底油，扔进几粒花椒和一枚八角，炒出辛香。
酱油泼入的刹那，焦香混着酱气蒸腾起来。
他铺了两层洗净的白菜叶垫底，煎好的鱼搁在上面，旁边堆上切好的猪肉块。
葱段和姜片撒在鱼身上，最后浇入清水，刚好漫过鱼身。
锅盖沉沉地合上。
醒好的玉米面团在他手里揉捏着，分成一个个小剂子。
掀开锅盖，热气扑面。
他将面团搓圆，拍扁，利落地贴在滚烫的锅沿上，用力一按，扁圆的面饼便牢牢粘住了。
一圈下来，十五个黄澄澄的饼子围成一圈，像给锅里的内容镶了道边。
锅盖再次盖上，灶膛里添了硬柴，火势旺起来，炖煮的声响从锅盖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过多久，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从缝隙里钻出，越来越浓。
守在灶前的女孩不住地吞咽着口水，眼睛盯着那不断冒出白汽的锅盖。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裹着厚围巾的女人探头进来，鼻翼翕动：“回来了？弄什么呢，这么香？”
他迎过去，接过母亲解下的围巾。”一会儿就知道了。
您进屋歇着，等爸回来就开饭。”
“成，今儿就享我儿子的福了。”
女人笑着，眼角堆起细纹。
几乎是前后脚，男人也推门进了屋。
看到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还是小子手艺好，你妈做那饭……”
话没说完，从里屋出来的女人正好听见后半句，眉毛一竖，两步上前，精准地拧住了男人的耳朵。
“秦庆有！有本事往后别吃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