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约莫五六十平米，暗红色木箱堆叠到接近天花板。
秦达保没有开箱细看，迅速清空内部所有箱体，随即退回后院阴影中。
他屏住呼吸，精神感知如蛛网般延伸。
左侧两间厢房窗户钉着厚木板，门锁锈迹斑斑。
屋内没有桌椅床柜，只有发霉的干草铺满地面。
二三十个女子蜷缩在草堆间沉睡，呼吸杂乱。
先前击倒的那两人应当就是看守——监守自盗的把戏从来不算新鲜。
这些就是失踪的人。
现在能做的只有通知专案组。
正房亮灯的屋子窗户紧闭。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三个男人围坐方桌，酒气混着肉香从缝隙渗出。
胡家兄弟的侧影很好辨认，另一个男人瘦得像根竹竿。
碰碗声夹杂着含糊的笑话断续传来。
秦达保背贴冷墙。
按规定该先报派出所或分局，但如今京城公安多是**干部，个人品行虽正，执行命令时却常不问是非。
必须让事态扩大到无法遮掩，连那位副部长叔叔也得拖进来。
他翻过院墙，从虚空里抓出一辆自行车，车轮碾过夜路朝市局方向疾驰。
晨光渗进胡同时，秦达保在前门附近刹住车。
左右无人，他将自行车收回无形之处，接着放出三个昏迷的人体。
女人伏在他背上，两个男人被他单手各拎一个——力气近来又涨了些，百来斤的重量不算什么。
市局门口卫兵拦住了他。
因要执行**任务，他换了便装，邮差包也没带。
工作证从大衣内袋摸出时带着体温。
卫兵查验后让开通道，他却停在原地。
秦达保不傻。
他把两个匪徒扔在卫兵脚边，背着女人走向门卫室打电话。
不到五分钟，脚步声从楼内涌出。
龙飞和于成民带人冲到大院，有人接过他背上的女子。
秦达保将情况仔细复述，只在关键处稍作调整——他说那宅子可能是敌特窝点。
这样定性，任谁都不敢包庇。
龙飞眉头拧紧。
他听出叙述里的裂痕，但没追问，只挥手让人带俘虏去审讯室。
于成民转身招来一名下属，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手下转身跑进楼里。
不到五分钟，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辆吉普车领着两辆载满士兵的卡车驶出大门。
秦达保把手揣进衣兜，扭头便走。
这举动让留在原地的两人怔住了。
“喂，你去哪儿？”
龙飞冲他背影喊。
“回家啊。”
秦达保脚步没停，“我假期还没完呢。”
这话噎得两人一时说不出话。
惹出事的人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留他们收拾摊子？龙飞和于成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股火气。
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任务要紧。
两人钻进吉普车，朝护城河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路面，于成民还在咬牙：“那混小子，明天非找他算账不可。”
龙飞笑出声：“你舍得动手？”
于成民摇摇头，表情复杂。
沉默片刻，他低声说：“多少年没碰上这么灵光的年轻人了。
我得把他弄到二处来——老龙，你可别跟我抢。”
龙飞没接话，只望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他心里早打定了主意：这样的苗子，就该留在公安队伍里。
……
秦达保抬腕看表，时针过了六点。
胡家兄弟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并不挂心。
该做的已经做了，若能借此挖出后面的毒瘤，也算救下不少人命。
他觉得自己功德圆满。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随手掀起的波澜，将让“投机倒把”
这个词提前几年登上历史的舞台。
这些他不管，也不急着回家。
市局离大栅栏不远，正好去那儿吃早饭。
还得去文魁斋给弟妹买糖葫芦，去聚庆斋给老人带些点心。
年关近了，祭灶用的关东糖和糖瓜也得备上。
大栅栏是京城有年头的街巷，统共不足一里长，却挤着十三家茶楼戏园，还有各式百年字号。
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叮当的铃铛声从远处飘来。
两旁灰墙黑瓦的老房子静静立着，让他忽然有些恍惚。
已有店铺卸下门板开始营业，只是少了往日伙计的吆喝声，街上显得过分安静。
街东头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的是炒肝。
秦达保要了两碗，热腾腾吃下去，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声。
饱足感漫遍全身。
再看表，七点半了。
他慢悠悠踱步，在文魁斋称了十五串糖葫芦——三块钱，不用票券，据说是对老字号的照顾。
聚庆斋还没开门。
秦达保不急，摸出烟卷点上，靠在墙边等晨光完全亮起来。
八点刚敲过，聚庆斋的门板便卸了下来。
头一个迈进门槛的是个年轻男人，柜上的伙计抬眼一瞧，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
油糕盛在竹匾里，指尖一按便软软陷下去，松开又缓缓鼓回来。
他要了豌豆黄和水晶糕，各称五斤，分作两包；关东糖与糖瓜也照这个数。
算盘珠子噼啪响过，账目出来了：三十五元，另加十五斤粮票、十斤糖票。
男人糖票不够，便多补了五块钱。
东西备齐，他瞥了眼墙上的钟，转身拐进条僻静巷子。
再出来时，手里已推了辆自行车，那些包着油纸的点心不见了踪影。
他蹬上车，朝轧钢厂的方向去。
约好的地方是片小树林。
离九点半还差一刻钟，他停下，将车收好，又从不知何处搬出好些东西——鱼一条条硬邦邦的，猪肉和深色的熊肉也摊在冻土上，冒着丝丝白气。
这样摆着，像是刚从冷窖里起出来似的。
烟才燃了半截，道上便传来卡车引擎的闷响。
车子刹住，驾驶室跳下个中年汉子，是食堂的潘主任。
一见地上那些货，他眼睛亮了，两只手不住地互相搓着，嘴里呵出团团白雾。”这下可妥了，年关能对付过去了。”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年轻人的手，道谢的话又急又密。
“兄弟，你这回真是救了急！往后有啥要老哥出力的，千万别客气！”
年轻人递了支烟过去，对方忙划亮火柴，先凑过来给他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价钱你放心，绝对往高了算。”
潘主任压低了声，“就是东西太多，这儿不好过秤，咱拉回厂里称，行不？”
年轻人点点头。
他本不在意这个，无非是想让这些东西的来路显得明白些。
十来个帮工忙活了半个多钟头，才把地上的货全搬上车斗。
两人坐进驾驶室，车子掉头往回开。
潘主任凑近些，热气喷在年轻人耳畔：“给你备了两箱酒，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这一声声“兄弟”
叫得年轻人有些耳热。
能在这公家大厂里管着食堂，果然不是寻常人，单是这份热络劲就够瞧的。
卡车径直开进厂区，停在食堂**。
卸货的当口，一个系着围裙的壮实汉子从里头迎出来。
“刚在里头收拾菜，没赶上帮忙。”
汉子嗓门挺大。
年轻人笑着递烟，也给潘主任递了一支。
潘主任咧着嘴摆手：“我抽大前门就行，不敢跟你这好烟比。”
——这年月，能常抽大前门已不算差，多少人连八分一包的“大生产”
都舍不得。
潘主任就着年轻人手里的火点了烟，深吸一口，说起正事：“鱼我看过了，五斤往下的，三毛一斤；超五斤的，五毛；要是过了二十斤，算八毛。
猪肉两块，熊肉两块二。
你看这样成不？”
秦达保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这个数目已经超出预期，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另一侧，工人们正将货物卸下、搬上秤台。
一个被称作傻柱的男人似乎不太放心，径直走过去，亲手在单子上记录着重量数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踱来。
那人身上套着件深色中山装，外头还披了件厚呢子大衣。
潘主任眼角余光扫见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小跑着迎上前去。”李厂长，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
走过来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个头不算高，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白，通身透着股不同于普通工人的派头。
他脸上端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秦达保的方向伸出手。”这位就是小秦同志吧？”
秦达保掐灭了指间夹着的半截纸烟，伸手与他握了握。
“弟弟，”
潘主任在一旁赶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提点，“这位是咱们厂里的李副厂长。
厂里人事、后勤这些摊子，都归李厂长管。”
最后那句看似随口的话，其实是在点明分量——这位副手在厂里的地位，仅次于那位一把手。
“李厂长，您好。
我是秦达保。”
“小秦同志啊，我代表厂里感谢你。”
对方的声音平稳而带着惯有的腔调，“眼下正是全厂上下鼓足干劲抓生产的时候，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秦达保胃里一阵翻腾。
还送温暖？他差点没冷笑出来。
这架势，该不会是想在钱上耍什么花样吧？
“您太客气了。”
他回了一句，声音干涩，没什么温度。
潘主任又凑近了些，脸上笑容未减。”厂长，小秦可不是外人。
他家里，也有咱们厂的职工。”
“哦？”
李副厂长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握着秦达保的手又晃了晃，没有立刻松开。
秦达保心里那股火差点压不住，恨不得立刻把手抽回来——这握得也太久了点，把他当什么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双手因为常年不干重活，比许多女同志的手还要细嫩些。
那李副厂长握着，竟有些舍不得放开似的。
“小秦同志家里是哪位在厂里工作啊？”
李副厂长问道。
秦达保趁机把手抽了回来，装作有些局促的样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父亲在钳工车间，叫秦庆有。”
“秦庆有……秦师傅啊！”
李副厂长拖长了音调，仿佛在回忆，“有印象，有印象！厂里的劳动模范嘛，奖状还是我亲手颁给他的。”
这话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打着官腔，另一个却不接茬，场面便有些僵住了。
幸好，这时傻柱拿着记好的单子走了过来。
他这人向来有些混不吝，对这位副厂长也没多少惧意。
一个厨子，尤其是个手艺被公认不错的厨子，就算是厂长，平时也得给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