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和冯城从两侧扶住他时，他只抬手指了指墙边那两辆自行车——搭包鼓胀的轮廓已说明一切。
二十分钟后，冯丰年与于成民站在临时征用的仓库桌前。
昏黄灯光下，桌面上整齐码放的块状物泛着蜡质冷光。
这两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此刻也沉默注视着眼前这超乎寻常的数量——足以将半个货场掀上天空的烈性**，正静静躺在他们面前。
冯丰年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
倘若那些东西在人群最密集的街道上被引爆，后果会是什么？他几乎能听见想象中的巨响，看见血肉模糊的碎片，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国际喧嚣。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即便窗外是严冬，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于成民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冯局，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
“我这边也要向部里说明。”
冯丰年颔首，声音低沉，“不能再拖延了。
对手已经毫无顾忌，我们必须更快。”
他转向身旁的年轻人，手掌落在对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秦达保同志，这次你做得很好。
我会立刻为你和秦老同志申请表彰。
现在，你们去医院——务必从俘虏嘴里，掏出我们需要的一切。”
年轻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不是不懂规矩的新手。
击毙一人，生擒两人，这份功劳已经足够显眼，若再不知进退地往前凑，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冯局，”
他斟酌着词句，“审讯……我不擅长。
不如让我去接替龙组长，那边或许更需要人手。”
冯丰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这才记起，眼前这个行事稳当、眼神沉静的年轻人，正式参与工作不过几天光景。
怪不得自己总会忘记这一点，他的表现实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所谓反特，远没有戏剧里渲染的那般波谲云诡。
剥开层层伪装，本质无非是一场猎手与猎物之间的追逐。
在那个年代，行动往往直指目标，效率优先。
证据？线索？顾虑影响？很多时候，这些考量都得让位于最直接的现实。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秦达保和秦老抵达时，龙飞与朱军已经先一步到了。
孙连城和周全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病房。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出入口都有专人把守，连病房内也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寸步不离地看护。
秦达保压低声音，将先前发生的情况简要告知龙飞。
对方听着，眉头逐渐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谢玉和李淑萍母女，目前放暑假在家。”
龙飞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根据街道同志反映，附近有几个孩子常去她们那里。
她们是三年前来到京城的，现在住在一个两进的四合院里。
后院那两间屋子，是从一个原房主手里买下的。
至于那个原房主，目前人不在京城，据说去了南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这对母女，我们也做了初步了解。
谢玉这个人，在单位和邻居间的口碑不算差，旁人遇到难处找上门，她通常愿意搭把手。
问题出在她女儿李淑萍身上——几乎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说，这孩子太过安静，有时候一整天也听不到她说几个字。
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和同龄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人觉得，她的性子……不像个孩子。”
秦达保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组长，于组长那边已经派人去车站进行彻底搜查了。
审讯工作我插不上手。
我想，或许可以去谢玉家附近看看，进行监视，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短板又是什么。
在审讯与监视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毕竟，他手里还握着一张旁人没有的底牌。
龙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以。
谢玉那边现在由党建军的队伍盯着，军方全天候布控。
你和老秦过去支援也好，但务必谨慎。”
“明白。”
离春节还剩二十天。
尽管提倡从简，各地仍陆续有群众进京参与庆典活动，反特工作的压力随之攀升。
眼下甄别任务主要压在派出所肩上，街道办却还在忙炼钢的事——两边一拉扯，局面更显胶着。
听完汇报，那位首长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林文平和冯丰年并排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像两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首长重重叹了口气。
京城的治安简直成了漏勺，什么都能往里渗。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下属低垂的后颈。
“文平，你们分管治安的处长……姓黄是吧？”
“黄齐。”
林文平赶忙接话。
“黄齐。”
首长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占着位置不干事，拉关系倒是门清。
这么紧要的线索都能轻忽——还有没有警惕性？我打听过，这人作风很有问题。”
冯丰年后背的衬衫已经透湿。
黄齐是他当年亲手提上来的，没料到领导会给出这么重的评价。
“黄齐的工作先停掉。
干不了就让能干的来。”
首长的视线转向冯丰年，“丰年，你得多费心了。”
“是！”
冯丰年喉头发紧。
他听得出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倘若春节前后真出了乱子，后果不必多说。
“先去忙吧，我还有个会。”
吉普车驶出大院时，车里空气凝得像块铁。
两人都没说话，但领导话里的分量已经砸进心底。
京城的治安糟到这地步，客观困难固然存在，可他们工作没到位也是明摆着的事实。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首长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接连抽完两根烟，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握住那部红色话机——保密线路，无人能够截听。
“总机，接中办。”
听筒里传来温和的嗓音。
“老罗？”
“老总，是我。
有工作需要向您汇报。”
“总参的报告我看过了。
我的看法是，林文平和冯丰年目前的能力，恐怕不再适合留在京城岗位。”
“我同意您的判断。
我建议调陆建邦进京，全面主持公安工作。”
“陆建邦？”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在上海搞得不错。
这样吧，我们可以多放些权，副手由他自己挑。
我只有一个要求——陆建邦必须把京城的治安，彻底整顿清楚。”
党委会议程迅速敲定。
陆建邦的行程被安排在次日清晨。
寥寥数语的指示从顶层落下，权力中枢最关键的机构便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接。
这些波澜尚未触及秦达保的世界。
他命运的轨迹即将转折，而此刻的他对此毫无觉察。
他与老秦在一家副食品商店的玻璃窗后见到了党建军。
店铺位于街角，透过积着薄尘的窗格，能将整条胡同的动静收进眼底。
握手简短有力。
党建军引他们到窗前，手指点向胡同右侧第三户灰墙院落。”目标所在。”
他声音压得很低，“两进院子，住了七户。
管院子的老马在造纸厂干活，背景干净，老京城人。
我们的人已经以他远房侄子的身份进去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暂时没发现异常。
监视点回报，目标一整天没露面。
李淑萍在午前出来过，在门槛上坐了约莫一个钟头，又进去了。”
秦达保接过手绘的平面图。
典型的旧式格局，日字形结构，普通得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目标房间位于后院正房，紧贴着后墙，墙外便是另一条巷子。
“我去后面看看。”
秦达保将图纸折好。
党建军颔首。
后巷同样布置了人手。
老秦想跟上，被秦达保抬手止住。”两个人扎眼。”
他的视线掠过老秦挺直的脊背和习惯性审视四周的眼神，“您这身板，藏不住身份。”
他套上一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
这种装束在冬日的京城随处可见，像一片落入雪地的枯叶，毫不起眼。
胡同里空荡寂寥，呵气成霜。
秦达保的步子放得很慢，鞋底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步，两步……某种无形的感知如同水银，悄无声息地自他周身漫溢开来。
孩童的啼哭、妇人压着嗓子的絮叨与斥骂、煤炉子封火时铁钩碰撞的轻响……各种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仿佛隔着的不是砖墙，而只是一层薄纱。
他贴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挪近目标院落的后身。
这种寻常百姓的宅子，后墙是不开窗的。
若是从前讲究的官邸，正房后头往往会留出一小片园子——就像秦家现在住的那处，只是早已荒芜破败了。
谢玉住的这里，只有一堵实心的、沉默的砖墙。
但墙的致密阻挡不了那种无形的触探。
对面院门的缝隙里，探出半张年轻的脸。
秦达保依照事先约定的暗号，左手在身侧快速做了两个手势。
那张脸旋即缩了回去，门缝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他向后微仰，肩胛抵住粗糙的砖石，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
火柴划亮，橙红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眉眼间一闪即逝。
在任何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眼里，这不过是个躲在背风处偷闲抽烟的半大青年，借着午后惨淡的日头取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下，另一种视野已然张开，无形无质，却将墙内那座四合院的每一寸角落，轻柔而彻底地笼罩了进去。
那种力量难以言喻。
它并非真正的视觉，却能让周遭的一切无所遁形；它也并非实体，却仿佛具备某种细微的“触感”
，在感知所能抵达的范围内，悄然延伸，无声攫取。
那力量如同在颅骨内悄然睁开的另一双眼睛。
此刻秦达保所能感知的，不过是穿透遮挡、望见远处景象这类粗浅的把戏。
据某些流传已久的典籍隐晦提及，若这双眼真正洞明，便能挣脱昼夜与山河的束缚，照见所有隐匿的形迹。
厢房里，李淑萍独自挨着方桌坐着。
那张孩童似的脸上什么神色也寻不见，若是此刻有旁人瞧见，绝不会信这身躯里裹着个十岁光景的魂灵。
谢玉不在屋内。
秦达保的视线扫过每个角落，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炕头那口箱子的盖板突然从里头被顶开了。
谢玉从箱中爬出，将叠在炕褥上的衣裳一件件理好，收进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