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霎时明白了——箱子底下必定藏着通道。
这绝不可能是谢玉她们现挖的，定是原先住在这儿的人留下的手笔。
在那些高门大户里，暗设地道或密室不算稀奇，寻常百姓除了挖个菜窖，谁会在屋下动这等工夫？除非……上一个房主也与她们是同路人。
这么一想，谢玉才到京城便能顺当买下这两间正房，也就说得通了。
这不过是她们那伙人内部的交接罢了。
谢玉将一张纸条递到李淑萍手里。
接下来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让隐在暗处的秦达保脊背微微一僵。
“上头的消息传来了。”
谢玉已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明面上唤李淑萍作母亲，私下竟称这孩童样貌的人为“大姐”
？实在叫人难以揣度。
李淑萍接过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墨迹：不计任何代价，必须达成目标。
她摸起一匣火柴，擦亮一根。
火苗舔上纸角，她静静看着那薄纸蜷曲、发黑，最终化成一片片灰白的余烬。
谢玉摸出一包老炮台，抽出一支递过去。
李淑萍就着将熄的纸灰点燃了烟卷。
她夹烟的姿势，让秦达保忽然想起曾在银幕上见过的那些女人——那些藏在暗影里的角色。
“孙连城那边一直没信儿。”
李淑萍的声音混在烟雾里，“我总觉得不对。
晌午我在门边坐了半晌，也没见他留下该留的记号。”
“我这两日右眼皮总跳。”
谢玉的声音压低了，“自从谢东国出了事，心里就没一刻踏实过。”
“谢东国那个没脑子的……也不知怎么就被公安盯上了底细，竟敢直接摸到机械厂去探风。
要不是咱们在厂里埋了钉子，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总想着……您那日亲自出手，终究太险。
四周都是人，万一有哪双眼睛多瞧了一瞬……”
李淑萍轻轻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竟透出几分与外貌全然不符的、干树皮般的枯涩：“没法子。
李勃一个男人，若由他去了结谢东国，太过扎眼。
只能我来。
如今李勃也没了声响，我猜……他大抵是折了。”
“万一李勃被活捉，吐出咱们……”
“这倒不必忧心。”
李淑萍弹了弹烟灰，“按老时候的说法，李勃是组织养着的死士。
相较之下，我更不放心的是孙连城。”
“您的意思是……”
“孙连城那人，贪酒，好色。
虽不至于误了正事，可骨头也算不上多硬。
我太清楚他了。
若不是跟我的时日久，早就该清理了。”
“接下来怎么处理？”
“他带着那条线去取货，按时间早该返回了。
至今没有音讯，恐怕是出了意外。
小玉，你简单收拾些必需品，等会儿补习的学生到了，我们就借他们掩护转移到下一个安全屋。
如果一切顺利最好，万一有变，这些学生就是我们的护身屏障。”
谢玉低低应了一声，身影重新没入柜子深处。
墙外的秦达保听到这里，心知不能再等——一旦这两个女特务挟持人质，行动便会陷入被动。
但他无法向同伴解释自己听见的对话，只能将话压在喉头。
沉默数秒后，他咬牙朝街对面打了个手势。
守在拐角的年轻人立刻转身奔向街口。
没过多久，党建军快步赶到。
秦达保压低声音：“组长，我觉得情况不对。
火车站那三名敌特如果上线真是谢玉她们，这么久没消息，恐怕已经惊动了蛇。
我们必须提防她们脱身。”
党建军是军人出身，行事果决。
他点头：“你的意思是——立即收网？”
“立即收网。”
秦达保语气斩钉截铁，“落到筐里的才算菜，不能再耗下去。”
“好！我带人正面突入。”
“我从后面上。”
“行动！”
秦达保纵身跃起，脚蹬土墙，手指扣住房檐，整个人如轻燕般翻上屋顶。
党建军望着他利落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赞叹——这样的身手，留在公安系统可惜了，该去部队才是。
党建**身奔回街口，一声短促的呼哨响起。
十几道身影从不同角落骤然现身，直扑四合院。
屋内的李淑萍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屋顶，同时伸手从桌底摸出一把紧凑型**。
她朝门口移动，显然想查看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一瞬，秦达保从屋顶凌空跃下，身体在半空扭转，双脚踹碎窗棂，整个人撞进屋内。
李淑萍猝不及防，抬手便要扣动扳机。
秦达保已扣住她双腕——此刻他再不将眼前这人视作少女，指间力道毫无保留。
几声脆响，李淑萍双臂关节已被卸开。
为防止她咬毒自尽，秦达保顺势卸了她的下颌。
几乎同时，谢玉正从地下室向上攀爬。
秦达保跃上土炕，在谢玉头颅刚探出地面的刹那，一拳击向她太阳穴。
谢玉眼白一翻，软软倒摔回地下。
李淑萍失去平衡踉跄向外逃，正撞上进门的军人，当即被按倒在地。
其余七八人冲进屋内，秦达保朝柜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军人会意围拢，其中一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柜中。
柜门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所幸那个年代的人们身形大多瘦削，穿军装的男人没费什么劲就滑了进去。
秦达保的感知始终笼罩着地窖。
黑暗中的轮廓、灰尘的气味、木板缝隙渗出的潮湿——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他意识里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没有危险。
至少此刻没有。
地下的空间比预想中宽敞，约莫七八步见方。
一张木桌贴着墙摆放，桌面上搁着两台外壳泛着冷光的**造电台，旁边摞着两只铁皮箱子。
谢玉瘫倒在地。
秦达保对自己出手的力道心里有数，那一记敲在后颈的掌缘足够让这家伙昏睡上一个钟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党建军跨进屋子，目光先落在李淑萍身上。
那姑娘的样子实在狼狈：下巴脱了臼歪向一侧，两条胳膊软绵绵垂着，关节处明显不对位。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被困在陷阱里仍龇着牙的幼兽。
他心里没泛起半点同情——哪怕对方顶着一张少女的脸。
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些被卸开的关节，手法精准得让人忍不住琢磨。
“少林的路子？”
党建军凑近些，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细微的咂嘴声，“三十二路小擒拿手？小子，你这功夫练得有点意思。”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
看来这位也是行家，眼力够毒。
“七十二路分筋错骨。”
他纠正道，“小时候跟一位师父零零散散学过几年。”
其实何止几年。
上辈子他先跟着佟师父练八极拳的架子，后来偶然从火场里背出个浑身是伤的老头，那人养好伤后硬要传他半年功夫。
那么多招式套路，秦达保唯独把这套分筋错骨手练进了骨头里。
连那位老师父某次酒后都拍着他肩膀叹，说在这门手艺上，自己这个师父反倒不如徒弟了。
党建军眼睛更亮了几分。
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基层太可惜，回去就得找于成民要人——至于秦达保自己愿不愿意？他没考虑过。
这年头能穿上军装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光荣。
“院子得封起来。”
他转身时语气已经变了，带着命令的硬度，“所有住户挨个审查。”
顿了顿，又侧过头问，“你觉得这儿还藏着别的？”
秦达保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炕边，伸手攥住谢玉的头发提起脑袋看了看。
呼吸平稳，昏迷得很沉。
那一拳确实没留力。
“党组长——”
他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叫那么生分干什么？”
党建军摆摆手，“喊老党，或者直接叫名字。”
秦达保喉结动了动。
一个看着三十四五岁的男人，让自己这个才十来岁的小伙子喊大哥？按岁数算，这人努努力都能生出他这么大的儿子了。
男人啊，果然多大年纪都觉得自己还年轻。
“党组长。”
他还是坚持用了称呼，引对方走到柜子旁。
几名军人正把电台和箱子往外递。
炕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党建军弯腰看向柜子下方的黑洞，眉头渐渐拧紧。
“这地道有些年头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最近挖的。”
“对。”
秦达保接话，“早就是准备好的窝点。”
“安全屋。”
党建军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只有军靴踩过地面的声响，和从地道口不断飘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气。
党建军喊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肩章在门框透进的光里晃了一下。
“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集中起来。”
党建军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个一个查，不能漏掉任何细节。”
年轻人转身时打了个手势。
院外很快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扩散开来。
动静既然已经闹大，原先那些隐蔽行动的计划自然全都作废了。
“抓紧时间审。”
屋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趁热打铁，说不定能扯出更多线索。”
“带回局里再说。”
……
秦达保回到市局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治安处那位姓黄的处长被暂时停职，而龙飞那头也从周全嘴里撬开了缺口——上线落网后供认，只要东西送到，接到的指令是当场处理掉送货的人。
周全听完当场炸了，骂骂咧咧地表示要戴罪立功。
秦达保总算能喘口气。
这两天他像被拧紧发条的机器，从早到晚连轴转。
现在人抓到了，后续审讯自有专门的人接手。
他从小会议室走出来，后背抵着门框点了一支烟。
尼古丁钻进肺里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肩膀的僵硬。
这不是他向往的日子。
每天追着线索跑，跟各种罪犯周旋，自己就像被人抽着转的陀螺，停不下来。
他更怀念从前上山打猎的时光，或者逗弄弟弟妹妹笑闹的午后。
甚至幻想过遇见某个人，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进一段感情里——像夜里看见火光就往前冲的飞蛾。
既然已经穿上这身制服，只要不犯**错误，这份差事恐怕就得一直干下去。
那么他拼死拼活的意义究竟在哪儿？别跟他扯那些大道理。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他也没想过要当救世的英雄。
秦达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