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五张等着吃饭的嘴，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要不是赌债像雪球越滚越大，他也不会踩进这滩泥里。
孙连城从内袋掏出纸币，数出四张，分给两人各两张。”老周，记住，东西送到地方，对上暗号，你们的事就算完了。
明天再来拿尾款——每人再加一千，还有根金条。”
他顿了顿，转向周全，“你大儿子是不是该说亲了？这下彩礼钱、缝纫机自行车都有了。”
周全和金元福对视一眼，手里纸币被捏得窸窣响。
这买卖太划算了，跑趟腿就能换一千二加金条，够全家吃两年。
两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孙连城别过脸去。
买命的钱总是格外好拿。
等暗号对上那一刻，接货人收到的指令只有四个字：货物与人，一并处理。
货场铁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个人混在装卸工中间，等着收工的汽笛。
另一头的会议室，纸张摩擦声很轻。
龙飞将几页档案推到秦达保面前。
第一页贴着张一寸照，是个方脸男人。”李勃。”
龙飞指尖点了点名字，“谢东国那女朋友的姐姐，嫁的就是这人。”
他顿了顿，“跟孙连城一路货色，专干见不得光的脏事。
和谢东国那种藏着掖着的不一样，这人一直没歇着。”
资料记载，李勃是八年前从上海调来的卡车司机，在轧钢厂握方向盘。
第七个年头成了家。
秦达保盯着那几行字，眉心的结越拧越紧。
钟慕白、谢东国，现在又是这个李勃——全扎在厂子里。
轧机厂、重工机械厂、轧钢厂……敌人像嗅着铁锈味的耗子，专往这些地方钻。
他喉咙发干：“第二轧钢厂呢？赵宇初那儿……不可能干净。”
“肯定有。”
龙飞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天气。
他又抽出另一份。
“谢玉，机械厂小学的音乐教员。
三年前带着女儿从上海过来。”
龙飞念着档案上的字，“丈夫叫李玉林，军人，五二年死在北边了。
女儿十一岁，叫李淑萍，跟她在一个学校念书。”
秦达保翻开附着的相册。
是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
他看了很久，抬起眼：“不是同一个人。”
“哦？”
龙飞身子微微前倾。
“七八分像，但不是。”
秦达保语速很快，“眉间距宽了约莫一指。
还有——”
他指尖虚点在自己左耳垂下方，“真人这儿有颗小痣，照片上没有。”
旁边老秦“嘶”
地吸了口气，凑近眯眼瞧那指甲盖大的照片：“这……这能看清耳朵？”
“要么有人顶了她的名，要么她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秦达保合上档案。
龙飞没接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清瘦的脸，目光里什么情绪也滤不出来。
半晌，他才笑了笑：“你跟她照过面，再去容易惊动。”
他转向老秦，“你带他去火车站那边盯着。
我和朱军会会这位谢老师。”
“成。”
秦达保站起身，窗外最后的天光正从他肩头滑下去。
两人各自换了身寻常衣裳，没动那辆显眼的跨斗摩托，只推了自行车出来，混在街巷里倒也不怎么扎眼。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秦达保跟着老秦拐进了车站后身的货场大门。
这时辰正赶上交接班，铁路上的、装卸队的人潮水般往外涌，都是赶着去填肚子的。
老秦对这片熟得很，抄近路领着他绕到了侧边。
这京城站是个大地方，前头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后头连着车段和机务处，里里外外怕是有近千号人。
早年间，站上没固定装卸工，货主得自己找“窝脖”
来扛活儿；后来世道变了，讲究个平等，从前那些“窝脖”
百来号人，都给招成了正式工，按月领钱。
铁路上的差事向来吃香，薪水厚，时不时还有些额外进项，日子比城里多数百姓宽裕。
这光景一下班就显出来了——那些老“窝脖”
出身的，没一个骑自行车的，不是不想，是买不起，一大家子指着他那点工资过活呢。
可正经铁路职工，几乎人人车把上挂着辆自行车，多半是五五年以前还没凭票那会儿置办的。
如今一张自行车票，难求得很。
七八百人乌泱泱地往外走，食堂设在货场外头，这条道便成了人河。
秦达保和老秦推着车，识趣地让到路边。
不是讲究，是对面人潮太密，硬挤不过去。
孙连城、周全，还有金元福，三个身影就散在这股人潮里，跟着往外挪。
周全推着车把的手一直在抖，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头一回干这个，车座后头那个搭包里，实实在在塞着三百斤那要命的东西，由不得他不慌。
说来也怪，先前跟孙连城他们躲在货场角落里时，倒没觉得怎样；可一混进这人堆里，心就虚得厉害，总觉得四周无数双眼睛都钉在自己背上。
秦达保的目光扫视着货场里零散的货堆和建筑，没太留意身边流水般经过的人群。
老秦却不同，抓偷摸的事儿干惯了，眼睛毒。
他瞥见人堆里有个推车的，满头满脸的汗，眼神躲躲闪闪，不住地往两边瞟。
老秦觉着有趣，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达保。
“瞧见没，”
他压低声音，朝那方向努了努嘴，“那主儿，一准儿在里头顺了东西。
这德性，没跑。”
秦达保顺着望去。
果然，那人模样扎眼，手抖得车把都在微颤，一对眼珠子滴溜溜转得飞快。
这大冷的天，他额头上竟亮晶晶一片，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能偷着什么，慌成这样？秦达保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无形的感知力悄然蔓延过去，轻轻一触。
这一探，他脊背瞬间绷直了——化学课上，老师曾展示过那危险物的图样，而这人自行车后座搭包里的东西，形状、分量，分明就是它，而且数量惊人！
他立刻将感知向更远处铺开，想捕捉可能的同伙。
可惜，孙连城和金元福已经骑上车，拐过前面的路口，消失在杂乱的人流与建筑阴影之中了。
他无法将精神感知到的异常宣之于口，可那辆自行车眼看就要汇入车流。
秦达保不再犹豫，推倒自己的车便冲上前去。
老秦急得跺脚——这愣头青，什么时候了还追贼？
周全刚踩上踏板，后颈骤然传来一股蛮力。
他整个人腾空摔在地上，闷响过后便没了意识。
秦达保单膝压住那人脊背，从挎包抽出后铐反锁对方双手，又从其腰间摸出一把特务专用的****。
下班人群这才骚动起来，可瞥见枪械的冷光，又纷纷退开——是公安办案。
老秦赶上前，脸上堆满埋怨：“达保——”
话未说完，却见秦达保正小心卸下自行车后架的帆布搭包。
袋口掀开一道缝隙，老秦瞥见的瞬间冷汗浸透后背：那么大的袋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
老天爷！
他再不敢多话。
秦达保驱散围观者，与老秦将自行车和**挪到树荫下，又把昏迷的嫌犯拖到跟前。
“快去打电话报告组长。”
秦达保压低声音。
老秦也明白凭他们两人根本守不住——万一同伙赶来劫人，根本抵挡不住。
可让他独自离开，他又不放心留下秦达保一人。
老秦在原地磨蹭，急得秦达保几乎骂出声。
这人犹豫不决的毛病，每拖一秒都在给敌人创造机会。
“快走！”
秦达保吼了出来。
老秦这才踉跄跨上自行车，车轮歪扭着远去。
秦达保瞧见他双腿一直在打颤——真不知这警察是怎么当的。
他将帆布包挪到身后，从自己挎包里取出**上膛，又将缴获的**打开保险搁在地上。
单膝跪地，目光如刀片般刮过四周。
不远处仍有攒动的人头。
爱瞧热闹的脾性，什么时候都改不掉。
孙连城与金元福确实折返了。
原本二人已离开，可陆续有神色慌张的铁路工人超车而去。
一个两个尚不惹眼，但越来越多急促的车铃与喘息引起了孙连城的警觉。
他装作随意拦住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前头出啥事了？”
对方当他是同事，喘着气答：“货场门口……公安抓人哩。”
孙连城心里一沉——周全没跟上来，果然出了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焦灼。
周全清楚他们的底细，更知道那批**要送往何处。
一旦他开口，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由远及近。
墙根阴影里，孙连城的视线掠过那个守在周全身旁的年轻身影，与金元福的目光短暂相触——不必言语，杀意已达成共识。
枪管在昏暗中泛起冷光。
两人将自行车倚靠砖墙，侧身隐入拐角，手指扣上扳机。
然而早在五十步外，秦达保的精神触须已如蛛网般无声铺开，每一寸肌肉的绷紧、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皆在他感知中清晰映现。
他从不等待威胁降临。
前世积累的本能在此刻苏醒——当危险尚在萌芽时，便应连根拔断。
金属撞击声乍响。
秦达保双臂稳托枪身，**撕裂空气，精准咬进墙角后那只微微探出的鞋帮。
惨叫骤起，金元福踉跄跌出掩体，第二发**随即贯穿他的颅骨。
人群的惊呼如受惊鸟群般炸开。
孙连城扑地翻滚，枪口在尘土中迸出火星。
秦达保旋身隐入树干后方，三发**接连擦过地面，只有一枚击中地上蜷缩的身躯——周全大腿爆开血洞，剧痛将他从昏迷中拽回，开始在地上扭动挣扎。
那棵细瘦的树杆遮不住全部身形。
远处已有数道深蓝制服的身影疾奔而来，秦达保认出是车站派出所的人。
孙连城再次探出枪管，这一次对准了仍在蠕动的周全。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持枪的手早已不复当年的稳定。
秦达保单膝触地，换过一把枪——握柄更贴合掌心，后坐力像被驯服的野兽。
与此同时，周全正因背铐的束缚无法起身，只能如受伤的虫般在地面抽搐。
两声枪鸣几乎重叠。
周全肩头绽开新的血花，而孙连城握枪的右手骤然缺失了半掌，血肉与碎骨溅上砖墙。
扑上来的公安将他死死压进尘土。
孙连城闭上眼。
蔚蓝的海岛、湿润的海风，所有幻想在这一刻碎成粉末。
秦达保忽然脱力般坐倒在地。
过度紧绷的神经松开后，虚汗瞬间浸透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