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哐当推开，带进一阵风。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段丰腴，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年轻时的俏丽，可一开口就露了底：“啥事？”
黄齐脸上堆出笑，语气却透着小心——这位姑奶奶他可惹不起，冯副局长的小姨子，听说连她姐夫那暴脾气都拿她没辙。”带这几个新人去办入职，领衣服领枪。
等会儿贾治平过来给他们分科室。”
王大花剜了他一眼：“你就支使我顺手！这点破事找谁不行？”
黄齐被噎得喉头一哽，心里暗骂：要不是这会儿人都撒出去执勤了，就你一个闲人，我犯得着找你？嘴上却催：“赶紧的吧，我还得去开会。”
女人嘴里嘀嘀咕咕，到底还是领着人出去了。
门刚带上，另一侧的门就被推开，贾治平闪身进来。
“治平，书文那边安排妥了？”
“妥是妥了……”
贾治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跟老计打听过了，书文那小子，抄答案都能全抄错。
要是前二十名的卷子不用送局长们过目，兴许还能操作，现在……没戏了。”
黄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老计？那只老狐狸，没油水的事他会伸手？我敢打赌，至少有三个人的卷子是他动了手脚才录上的。”
藏蓝色大衣的领口抵着下颌，秦达保的手指抚过平顶帽檐。
人事科递来的证件还带着油墨气味，红色软皮封面，凹陷的字痕像是烙进去的。
他翻开内页，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姓名、部别、职别。
右下角的钢印压住了照片一角，让那张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枪套垂在腰侧，沉甸甸地坠着。
他解开搭扣，抽出那把铁黑色的家伙。
握把的纹路硌着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
他掂了掂，手臂肌肉下意识绷紧。
是挺沉的，比记忆里那款要笨重不少。
后勤科的人说，这型号才下线没几年，劲儿大，得有点腕力才压得住。
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两个身影挨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个微微弓着背，另一个手指间夹着半截烟。
“三科。”
抽烟的人吐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车站那块儿正缺人手。
站长催了几回。”
弓背的人点头，嘴角扯出弧度：“老油条在那儿吧？”
“在。”
烟头明灭了一下，“正好。”
笑声又响起来，短促而干涩。
穿大衣的身影转进治安处大门，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回音。
三个科的牌子挂在走廊两侧，只有最里头那间的门敞着条缝。
秦达保在门前停住。
他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声音停了。
“进。”
推开门。
办公桌后坐着个人，没抬头，手里正拧着钢笔帽。
桌上摊着几份档案，边角都磨得发毛。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先落在秦达保腰间的枪套上，停了片刻，才慢慢往上移。
“秦达保？”
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久了。
“是。”
“朱军呢？”
“在后面领备品。”
那人把钢笔搁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椅子的弹簧发出**。
他打量秦达保，从帽檐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眼睛。
时间拖得有点长，长得能听见走廊那头隐约的脚步声。
“我是三科组长。”
他终于说，“他们一般叫我老油条。”
秦达保没应声。
他看见对方桌角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积着深褐色的茶垢。
缸子旁边扔着半盒火柴，火柴盒的图案已经磨花了。
“车站派出所缺人。”
老油条继续说，手指在档案纸上点了点，“你和朱军过去。
明天一早。”
门又被推开了。
另一个年轻身影挤进来，怀里抱着叠好的大衣和帽子，额头上沁着层薄汗。
老油条的目光扫过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都齐了？”
他问。
朱军点头，喘了口气。
“那行。”
老油条站起身，从桌后绕出来。
他比秦达保矮半头，肩膀有些塌，但走路时步子很稳，靴跟敲地的声音干脆利落。”规矩就一条：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问为什么。”
他走到窗边，用指甲挑开插销，把窗户推开条缝。
冷风灌进来，卷着煤烟和远处火车汽笛的余音。
他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车站那地方，”
他说，声音混在风里，“事多。
人也杂。”
秦达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件边缘。
软皮的触感微微发涩，像某种动物的皮。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有这么个红本子，常年揣在内兜，边角都被体温焐软了。
那时候的钢印盖得深，照片上的脸还年轻。
老油条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沉，像两颗浸过油的石子。
“枪领了？”
“领了。”
“试试手感？”
秦达保没动。
他听见朱军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不用试。”
他说，“以前摸过类似的。”
老油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音。
“那就好。”
他说，“省得我教。”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拍在桌上。
是调令，底下已经盖了章，红印泥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拿去吧。”
他说，“明天八点，车站派出所报到。
找王站长。”
秦达保接过纸。
油墨味混着印泥的酸气钻进鼻腔。
他折好，塞进大衣内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朱军也领了调令，捏在手里，指尖有些发白。
“还有问题吗？”
老油条问。
两人摇头。
“那出去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拧开钢笔帽，低下头，“记得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些。
秦达保带上门，那声“咔哒”
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军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声有点急。
“三科……”
朱军小声说，“我听说……”
秦达保没接话。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靴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平稳。
墙上的牌子一扇扇向后掠去：一科、二科、三科。
只有三科的门紧闭着，漆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大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蹭过裤腿。
枪套在髋骨侧面有规律地轻撞，金属搭扣偶尔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伸手进内袋，指尖触到那个红皮本子，又触到刚折好的调令。
纸的边缘有点锋利，几乎要割破手套的布料。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阴得更沉了。
云层压得很低，颜色像浸了水的旧棉絮。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煤灰，打着旋儿扑过来。
秦达保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戴上帽子，拉高衣领，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朱军追上来，和他并肩。
“咱们……”
他开口，又停住。
秦达保侧过头，等他说下去。
“咱们真要去车站？”
“调令都下了。”
“我知道，可是……”
朱军咽了口唾沫，“我听说那儿特别乱。
而且老油条他……”
秦达保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朱军。
年轻人的脸上绷得很紧，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去了就知道了。”
秦达保说。
他继续往前走。
街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映出乘客模糊的侧影。
秦达保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那把枪的握把。
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纹路嵌进掌心的皮肤里。
他想，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而此刻，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藏蓝色的、厚重的寂静里。
治安处新来的十一个人里，三科只分到两个名额。
秦达保对这个结果倒没什么不满——他正愁怎么避开贾治平那张脸。
得罪黄齐的后果他清楚，往后在治安处怕是步步难坎。
可这些担忧只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就散了。
公安这行当，他自认比谁都懂得里头的门道。
内勤王大花把他们领到三科办公室门口就匆匆走了，脚步快得像背后有东西追着似的。
秦达保和朱军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门板被指节叩响的第三下，里头传来含糊的一声“进”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和汗渍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挤着十几张对放的旧桌子，每张桌面都堆着摇摇欲坠的案卷。
窗户虽然敞着，那股陈年的浊气却像胶着在空气里，散不掉。
秦达保扫视一圈——没人。
正疑惑时，角落那张桌子底下突然冒出颗脑袋。
是个圆脸男人，顶着一头油得发亮的乱发，从桌缝里艰难地钻出来。
那张脸上嵌着双小眼睛，鼻子也短，乍看竟有几分孙谦的影子。
可细瞧就能发现，他眼尾已经爬出细密的纹路了。
“嘿，我就说烟掉缝里了。”
男人咧开嘴，把一根弯折的纸烟塞进齿间，划亮火柴凑近。
橘红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新来的？”
他吐出口烟，话音里带着浓重的京城腔调。
秦达保和朱军同时挺直脊背。
“秦达保。”
“朱军。”
男人摆摆手，烟雾随着动作飘散：“甭这么绷着。
我叫秦维德，三科小组长。
科长带人巡街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们俩。
往后你们跟我，算我带的徒弟。”
那时候新人进公安系统都得认师傅，这是老规矩。
师徒关系比后世人想的要紧得多——师傅若不上心，徒弟的路就得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至于能进公安大学深造的，那都是立过功、受过表彰的人才有机会。
“秦……师傅。”
秦达保喉咙动了动。
“咳，”
秦维德弹了弹烟灰，“有外人在叫师傅，没人的时候喊秦哥就行。”
“秦哥？”
朱军先反应过来。
“对喽。”
男人眯起眼笑了，眼角皱纹堆得更深，“先把制服换上吧。
案卷堆后面有俩空位，自己收拾收拾。”
他转身从桌底下又摸出个搪瓷缸，里头剩着半杯冷茶。
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混着屋里纸张翻动的窸窣，在这个拥挤的房间里缓缓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