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和朱军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嘴角几乎要扯到腮边。
这人怎么能这样？论岁数都能当我父亲了，居然让我喊他哥哥？
秦维德咧了咧嘴，露出泛黄的牙：“今天先回吧。
明早七点半，准时到岗，科长会安排活儿。”
“知道了，秦师傅。”
两人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秦维德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往后那些清闲的时光，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
厂门外，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一个要去赶公交，另一个跨上了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
中午那顿简单的饭菜像一道黏合剂，把几个年轻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饭桌上互相报了年纪，秦达保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孙谦和吴帆比他略小些，也都停在十七岁的门槛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朱军，明明才十六，个子却蹿得老高，眉眼也生得周正，常常叫人忽略了他实际还是个半大少年。
秦达保心里揣着一种轻快的充实感。
工作有了着落，还结识了三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同伴。
老话说得没错，气味相投的人总会走到一起。
这年月，人心还没被那么多弯弯绕绕填满，想法和做派若是差得太远，根本凑不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像后来那些人，肠子都像打了九曲十八弯的结。
他把那身新发的制服塞进挎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
至于那件硬邦邦的家伙和它的皮套子，早在出门前就被他挪进了只有自己知晓的地方。
邮差包实在有些局促，塞了衣服便鼓胀得厉害。
他琢磨着，得尽快换个更大些的**挎包才行。
往后若想从那个隐秘之处取用东西，总得有个遮掩。
总不能次次都像变戏法似的，凭空把东西变出来——那迟早要惹上麻烦，被人当成怪物盯上。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还没到人挤人的钟点。
他在前门大街那站下了车，脚步不紧不慢，心思却早已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
如今在那里，他的念头便是唯一的法则，连作物的生长与成熟都在他一念之间。
这能力确实有些超出常理，但秦达保心底更多的是踏实。
这才是他在此安身立命的根本倚仗，否则他怎会那般毫无顾忌，在那种场合对人动手？
说到底，不过是依仗着这份旁人没有的底气，习惯了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去打量周遭。
视线里难免就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优越。
他在前门大街的百货柜台前停下，挑了双皮鞋。
二十三块，还得搭上票证，价钱着实不低。
买鞋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把手头那几张奶粉票和麦乳精票用掉。
两个妹妹年纪还小，喝点奶粉能长得结实些。
麦乳精留出两罐给爷爷奶奶，剩下的家里人分着吃。
票用完了也不打紧，再去那个地方“转”
一圈就是了。
秦达保早就物色好了目标，如今他对那种“黑吃黑”
的勾当，竟有些上了瘾。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叠票证时，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眼神里满是探究与怀疑。
这也难怪，寻常人家谁有这般阔气，一次买走这么多精贵东西。
秦达保不慌不忙，掏出那个深褐色封皮的小本子，亮了一下。
售货员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热切的神情。
东西置办齐整，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他拎着鼓囊囊的网兜，走向公交站牌，踏上了回家的路。
拐过街角时，他闪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堆着破筐，四下无人。
他从虚空里抓出一网兜东西：青皮带刺的、红圆透亮的、紫得发乌的，还有十来个泛着蜡光的果子。
肉没取——屋里挂着的还能对付十天半月。
公厕门口飘来一股腌臜气。
阎埠贵正拖着大扫帚出来，袖口沾着黄渍。
两人目光撞上，谁也没吭声，肩膀错开的刹那，都加快了步子。
院门吱呀一声。
他没急着抖搂怀里那包衣裳——留着，等会儿能瞧见他们眼睛亮起来的模样。
泥地上划着歪斜的格子。
二宝捏着石片正描线，两个小脑袋紧挨着看。
妞妞的羊角辫晃了晃，忽然抬起脸。
下一秒，那团花棉袄就摇摇晃晃扑了过来。
系红围脖的雯雯蹦得像颗跳豆。
他赶忙蹲身，网兜搁在脚边。
小身子带着冷风撞进怀里，若不伸手接住，准得磕在冻土上。
“哥、哥……甜甜。”
妞妞的小手直接掏他衣兜。
他喉头滚了滚。
原来不是想他，是惦记这个。
唉。
另两张通红的小脸也凑到跟前，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这几日饭食里油水厚，又有那泉水偷偷兑着，几个孩子的脸颊竟鼓得像发面馒头，连头发也透出黑亮的光泽。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肯定在外头野了有一阵了。
他从大衣内袋——实则是从那片寂静中——摸出五块方糖，奶白色的纸窸窣作响。
妞妞得了糖，搂住他脖子就啃，湿漉漉的口水印子留在颧骨上。”哥最好了……”
话没说完，攥着糖就往后院跑。
水池边传来搓衣板的摩擦声。
妞妞踮脚把剥开的糖块塞进正在洗衣的人嘴里。
一声含糊的轻笑，接着是眯眼咂嘴的动静。
他把网兜搁在堂屋八仙桌上。
母亲还没回。
那包衣裳悄悄塞进耳房柜子。
出门时拍了拍二宝的后脑勺：“看住妹妹，别磕着。”
自己拣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转身往胡同深处那座院子去。
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巴不得那屋子立刻就能住人。
许家屋门锁着。
自打前几日挨了那顿拳脚，这人便没再露过面。
他立在院当间，锯末子还在空气里浮沉。
其实他不是不懂人情——自家修房子，搅得四邻不安生，灰尘扑了别家窗台，任谁都会恼。
若许大茂当初好好说句人话，他早请人把里外打扫得锃亮了。
可那人偏偏抬脚就踹向二宝。
揍他需要理由么？无非是多添一户仇家。
他不在乎。
这等角色，离得越远越好。
往后连枕边人都能卖的家伙，还有什么腌臜事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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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节安身之处**
再扫一遍，糊上最后半面窗纸，这巢就算筑成了。
明日此时，或许就能在属于自己的屋顶下睁开眼。
秦达保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弯。
脚下的地砖泛着一种沉郁的青灰色调，据说是前朝园子里起出来的旧物。
斜阳从窗格漏进来，给那一片青黛染上温润的光，整片地面便透出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安稳。
墙上的瓷板画是素色的，山水的轮廓只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墨色深深浅浅地晕开。
单是这一样，多费些银钱也值了。
屋子正中立着个黄铜炉子，造型敦实，几根管子通到邻室，想来是取暖用的。
炉子上坐着把同样质地的水壶，冬日里，热水大约是不用愁了。
正对炉子的那面墙还空着。
他盘算着，该摆一张宽榻，日后歇脚、吃茶，或是躺着说些闲话，都便宜。
那些新式的软椅沙发，他总觉着不合脾胃，倒是旧年月里的陈设，更对心思。
榻后便是一排木窗，夏日里门户洞开，风便能畅快地穿堂而过。
右手边一道小门，里头是洗沐的屋子，有七八步见方——这是他特意坚持要的。
院外那处公用的，他实在不愿再去挤抢。
角落里搁着个木浴桶，形制精巧，听说是东洋来的物件。
屋里既有暖意，寒冬也能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堂屋右边是卧房，南北两向都是大窗，镂刻的花鸟映在磨砂玻璃上，光线给滤得柔和又明亮。
靠北窗下盘着一铺矮炕，炕席是用关外某种长草编的，触上去柔韧，透气也好。
炕头立着新打的衣橱，若没了这个，炕便显得空落落的，没了精神。
他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这屋子，处处都合心意。
原本相连的耳房也给隔开了，变成两间小屋。
一间预备给他妹妹，另一间归他自己。
眼下都还空着，四壁萧然。
妹妹那间，他不打算盘炕，想寻一张旧式的架子床，这得去信托店里淘换。
自己这间则简单，只铺了张窄炕，躺上去试试，倒也妥帖。
从正屋**出去，搭了间小小的灶披间，约莫七八步见方。
这算是多占了些地方，往后若较真起来，怕是不合规矩，眼下却无人过问。
院子一角立着座凉亭，全木结构，檐角高高挑起，蹲着些叫不出名的瑞兽雕饰，据说是从某处老宅子拆来，又在此处重新拼装起来的。
匠人确是费了心思。
亭子中间摆着张圆石桌，配了四个鼓形的石凳。
夏天一家人在此纳凉、用饭、饮茶，便是落了雨，也不碍事。
他没等到约定的完工日子，便将余款结清了，另塞了两包好烟。
匠人接过，双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连声道谢，说这样爽快的东家，近来少有遇见。
秦庆有手中的筷子滑落，在木桌表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陆秀娥忘了分发馒头，目光定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棉帘还在微微晃动，带进一丝初秋夜晚的凉气，混着灶间飘出的炖菜暖香。
他站在那里，身上那套衣服的蓝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布料挺括，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实，领口压得平整。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儿子——或者说，不完全是。
空气里浮动的油烟气似乎在这一刻凝住了。
“妈。”
秦达保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些。
陆秀娥这才回过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倒是秦庆有弯腰捡起筷子，在袖口蹭了蹭，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响动。
桌上，二宝已经咬下了半个馒头，腮帮鼓鼓的，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哥哥身上那抹陌生的颜色。
“公安的考试……”
陆秀娥终于挤出几个字，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过了？”
“过了。”
秦达保走到桌边，拉过那张空着的条凳坐下。
木凳腿刮过砖地，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动作很稳，坐下时衣服下摆微微掀起又落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秦庆有把筷子重新拿好，目光在那身制服上停留片刻，移向儿子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出的结果。”
秦达保伸手拿过一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