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人，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眼前这几个人，虽然认识不久，但感觉不坏，至少不让人讨厌。
一顿饭而已，吃了也就吃了，以后总有机会还回去。
朱军则没什么特别反应，他只是侧头看了看秦达保，见对方点了头，便也含糊地“嗯”
了一声。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秦达保去，他就去。
烤肉季的招牌在银锭桥边已经挂了百余年。
那座朝南的二层木楼里，铁炙子下的松木柴毕剥作响，空气里浮动着树脂燃烧时特有的清苦香气。
羊肉切成透光的薄片，摊在炙热的铁条上，油脂滴落便激起一阵带着松香的青烟。
佐料碗是旧官窑的底子，盛着深色的酱汁，里头混着剁碎的姜末、卤虾油的咸鲜，还有切得极细的葱丝与香菜。
用半尺长的竹筷夹起肉片，在汁水里滚一道，再搁回火上。
翻面只需瞬息，肉色由红转褐，边缘微微卷起，便算成了。
配着糖蒜的脆甜、黄瓜条的清爽，或是热腾腾的牛舌饼，再呷一口温过的烧酒——尤其在腊月里，这么吃上一顿，额角沁出细汗，筋骨都舒展开来。
秦达保瞧着对面那圆脸少年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一口气要了十盘肉。
每盘足八两，这手笔引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
少年却浑不在意，只专心摆弄手里的长筷。
秦达保暗自琢磨，这年月能轻轻松松拿出这般多肉票，顿顿吃上烤肉的，绝不会是普通人家。
自己算是例外，那这位呢？
午后还得去市局看榜，几人便没沾酒，只要了汽水。
炭火哔啵声里，几双筷子在铁炙子上来来去去。
最让秦达保意外的倒不是那圆脸少年，而是话最少的朱军。
他动作利落，夹肉、蘸料、翻烤、入口，一气呵成，吃得沉默却迅猛。
另一边的吴帆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每次只挑大小相仿的一片肉，在料碗中浸两下，不多不少。
肉送进嘴后并不立刻咀嚼，而是先含住，再依次添进一瓣糖蒜、一截黄瓜条，然后才缓慢地动起下巴。
整个过程精确得如同丈量。
秦达保看着，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这家伙骨子里怕是藏着点不为人知的执拗，而且程度不轻。
油脂的香气、碗碟的轻碰、偶尔迸出的交谈，渐渐消融了初识的隔阂。
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就这么简单，一同围炉吃过肉，距离便拉近了。
闲谈间，各自的家底也漏出些轮廓。
孙谦的父亲在供销总社任职，家境宽裕；吴帆的母亲是孙谦父亲的妹妹，而他自己的父亲常年在外，据说是搞研究的，连家人都不清楚具体去处。
秦达保猜想，许是在西北那片广漠土地的某个角落。
朱军依旧话少，只提了句父母都在东北的部队，自己留在京城跟着祖父生活。
这么算来，一桌四人里，倒是秦达保的来历最寻常。
炭火渐弱，铁炙上的青烟稀了。
一顿饭的工夫，陌生已成了熟稔。
午后，市局会议室逐渐聚拢了吃过午饭的考生。
空气里浮动着交头接耳的碎语，话题总绕不开上午那场令人棘手的考试。
周未言靠在窗边，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无声地刺向刚进门的秦达保。
上午当众被呛的难堪，此刻已在他心底酿成了好几套算计。
他这人，向来擅长在暗处织网，几句口角便足以让他将人恨进骨子里。
那张冷脸底下还压着另一桩心事：试题他早已到手，也寻人做好了答案，奈何监考的那位公安眼神太利，盯得全场无人敢有动作。
若不是后来有人趁乱将他桌上空白的卷子换走，他这回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不远处的刘书文则一直没寻着机会把兜里那张抄满答案的纸条铺展开，卷面自然一塌糊涂。
他倒不太慌，表哥早替他打点好了路子，考试无非走个过场，最终总能进东城分局的门。
只是上午丢了面子，他此刻缩在黄齐的办公室，缠着表哥非要立刻找补回来，絮叨得黄齐眉头拧成了结，却又推不开这黏人的表弟。
这些琐碎波澜，在成绩张榜前都不过是水面下的暗涌。
秦达保和另外三人踏进会议室时，许多道视线立刻粘了上去。
今日话题的中心多半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在座的多是大院里长大的，血脉里淌着对强者的天然注目。
刘书文、王力之流，充其量只在空院那片地方有点惹人嫌的名声；周未言却不同，他在陆院是能领头的人物，三个大院里至少有一拨子弟认他作头儿，这股势力不容小觑。
他的名号，即便放在空院、海院，也照样有人买账。
再看秦达保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一瞧便是寻常人家出身。
这样的人竟敢动手教训刘书文，当面顶撞周未言，甚至连市局处长的话都敢硬生生折回去——不知该说是无知无畏，还是脑子里缺根弦。
总之，不像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那些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秦达保只当是耳边刮过的风。
即便听清了内容，他也只想朝那些短视的家伙啐一口。
一帮眼界只有针尖大的蠢货，再过几年，光凭他这清白的出身，再加上对时势的把握，就足以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而眼前这些洋洋得意的，到时候还能剩下几个，都难说。
……
秦达保从来不是只凭血气行事的人。
对刘书文动手，他心里是掂量过的。
那几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明明顶着大院的名头，周围人却都躲着走，足见人缘差到了底。
这屋里坐着的，哪个背后没点牵扯？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欺软怕硬的气焰越烧越旺。
不如干脆拿只鸡儆猴，叫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是能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毫无倚仗。
赵宇初——那位将来会在工业部掌舵的人物，届时足以和市局一把手平起平坐。
这层关系，他始终记在心里。
烟雾从指间升起时，秦达保没去碰那张无形的网。
有些东西，用一回就薄一分。
他弹开烟盒，银亮的纸壳滑过桌面。
孙谦接住了，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够意思啊。”
朱军的手指也探进去，吴帆只是摇头，嘴角却弯着——这些日子，他话里的锈迹似乎被磨掉了一层。
午后两点整。
穿制服的女人将红纸按在墨绿的黑板上，胶水留下湿痕。
话筒被拾起，刺耳的电流声刮过寂静。”名字在名单上的，留下。”
嘈杂像退潮般隐去。
空气凝成一块透明的琥珀，裹着两百多颗悬起的心。
声音开始切割这片凝固：“秦达保。
吴帆。
朱军。
孙谦。
孙桐。
简**。
周末言……”
二十个音节落定。
寂静裂开，爆发出混杂的声浪——咒骂像碎玻璃，呜咽像漏气的风箱。
秦达保别过脸，鼻腔里哼出半截气息。
这点儿风雨都经不住，还指望握紧那把铁家伙？他们大概只记得制服挺括的模样，却忘了那身布料底下，裹着和平年月里最易碎的骨头。
主席台上的女人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出重复了千百遍的旧戏。
她抬高下巴，声音冷硬：“闹什么？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一百以内的数都算不清白。
录你们？十分钟，不清场的，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这道门槛。”
这话像冰水泼进油锅。
底下这些人，哪个背后没牵着几根线？无非是贪图市局的门楣高，转正快。
若真被烙上这么个印子，所有的门就都关死了。
周末言站在角落，稳得像块河底的石头。
他心里透亮——若不是老爷子伸手调换了那份试卷，凭他那点儿墨水，怕是连这张红纸的边都沾不上。
人潮终于淌了出去，会议室骤然空旷，只剩二十道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又等了将近半个钟点，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十多个穿着藏蓝制服的人走上台，刘敬儒不在其列。
这些人的步伐、眼神，乃至衣领扣紧的弧度，都标着同样的刻度——市局里能拍板的人。
居中那位约莫四十出头，下颌绷紧，目光扫过台下时像刀锋刮过冰面。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无声：“冯丰年。
副局长，管刑侦和治安。
你们二十个人，除了个别去秘书处，其余全部进刑侦或治安口。
年关近了，活儿只会更重。
硬仗在前头，都给我把精神绷紧了。”
他顿了顿，朝身旁一点头，“计科长，念名单。
念完各自领人走，明天全部到岗。”
话落即止，没有半个多余的音节。
那股干脆劲儿，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洗也洗不掉。
黄齐立在台侧，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落在台下那个叫秦达保的年轻人身上。
秦达保脊背掠过一丝凉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缝爬了上来。
“下面宣布分配名单。”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治安处：秦达保、朱军、孙谦、孙桐……周末言、简**。
刑侦处：吴帆。
秘书处……”
名单念完了。
秦达保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
该来的总会来，从那天顶撞了黄齐开始，他就知道往后日子不会太平。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这类人他见得还少么？上辈子，这辈子，都一样。
冯丰年对着话筒咳嗽两声，嗓子里像卡着砂纸：“行了，各处长把人领走，办手续，领装备。
二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治安处分到十一个新人——眼下各处就数这里担子最重，人手自然也拨得多些。
办公地点在院门右手边那排平房，格局不像住家，倒有几分旧时衙门的味道：一条狭长的走廊串起两侧房间，采光不好，白日里也得亮着灯。
还没走到头，最里间就传出嚎叫。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混着噼啪的抽打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那时候局里没什么像样的审讯法子，全靠“帮助回忆”
胶皮管子是常用工具，韧性足，抽在身上只伤皮肉不损筋骨，把人双臂反剪吊起来，一顿招呼下去，没几个能嘴硬到底。
新人们互相递着眼色，谁也没说话，跟着领路的进了处长办公室。
黄齐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秦达保那儿。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朝门外喊：“王大花！王大花！”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