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儒淡淡瞥去一眼，这才转身，背着手踱进了市局会议室。
……
招工考试的场地设在局里最大的会议厅，平日开大会用的，塞下四五百人也不显拥挤。
这回只考两门：语文和数学。
题目是专门从公安大学请教授出的。
为了避嫌，局里秘书处调了二十多名文书岗位的同志过来监考。
秦达保在靠后的位置随意坐下。
经过门口那场**，周围的考生都下意识避开他，左右座位空了一圈。
他并不在意。
不是不想结交，只是路不同，不必硬凑到一起。
他从帆布挎包里取出钢笔和墨水瓶，搁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
这时，一个体态圆润的男生慢悠悠地在他右侧坐了下来。
秦达保侧目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讶异——这年景，能见到体型这般丰腴的人，实在不多见。
皮肤白净的男孩穿着没有补丁的衣裳，显然家境宽裕。
那张圆脸上嵌着对招风耳，泛着红晕。
他歪过头凑近：“刚才那几下，够像模像样的。”
秦达保转过脸。
这胖乎乎的模样让他生出些微好感。
“孙谦。”
对方报上名字时伸出手来。
握上去的手掌绵软潮湿，带着体温。
秦达保立即松开，决定不再碰触这双手。
“秦达保。”
“这名字顺耳，往后就叫你达保了。”
秦达保瞥去一眼——谁跟你这么熟络？
左侧空位这时坐了人。
秦达保觉得稀奇，周末言正扭头瞪向这边，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时候敢挨着他坐，胆子不小。
第七十五章麻烦要来了
转头看去，是个相貌出众的少年。
衣着透出陆院子弟的气息。
秦达保朝周末言方向抬了抬下巴：“坐我边上，不怕那位恼火？”
少年侧过半边身子，话音里掺着冰碴子：“那玩意儿算个屁？也配让我怕？”
他顿了顿，“这儿就你还像个爷们儿，看着不碍眼。
朱军。”
浓重的东北腔劈头盖脸砸过来。
秦达保没料到这般回应，倒是够横：“秦达保。”
旁边孙谦突然蹦起来挥手，嗓门扯得老高：“吴帆！这儿！”
全场的视线都被引向门口。
瘦削的男生架着厚镜片，在门框边喘气。
看见孙谦招手，他侧着身子从桌椅缝隙里挤过来，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
或许镜片太厚，根本看不清别人的眼神。
孙谦拽住来人的胳膊，转头嚷嚷：“这是我表弟，穿开裆裤就混一块儿的，吴帆。
我都管他叫书呆子。”
腼腆的笑容在男生脸上绽开。
他伸出手：“吴帆。”
秦达保握了握那只手，眉头立刻蹙起——瘦得只剩骨头了。
吴帆推了推眼镜，看向朱军，迟疑着伸出手：“你好。”
朱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别开脸。
悬在半空的手进退两难。
秦达保忽然笑起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少年对谁都摆张冷脸，里头却藏着热乎气，值得交个朋友。
他抓过朱军的手腕。
对方挣了挣，终究没甩开。
秦达保将两人的手掌拢到一处，指尖传来轻微的抵抗。
他稍稍加了点力道，声音压得平稳：“就当认识个朋友，别绷着。”
朱军怔了怔，竟真的卸了劲，任由自己的手被带着与另一只相触。
短暂的停顿后，他简短地报出名字：“朱军。”
“吴帆。”
对面的人接得很快。
孙谦从旁边探过头，咧开嘴笑出声：“考完了都别急着走啊！万一往后真在一个锅里吃饭呢？我请客，烤肉季，管够！”
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听见“吃”
字，眼神都亮了几分。
连朱军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松动了一丝。
他没出声，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考试铃响。
两场之间只歇十分钟，成绩下午两点就会张榜。
那时的考法没后来那些弯弯绕。
每科就两张卷子，纸是粗糙的黄褐色，字是油印的暗红，一股淡淡的铁锈与油墨混合的气味。
想动歪心思几乎不可能——二十多个秘书处派来的公安在过道间无声巡睃，台上，刘敬儒和人事科长的目光像钩子，冷冷扫过每一寸角落。
交头接耳或袖里藏私，一旦被揪住，立刻逐出大门，从此与这身制服无缘。
题目对秦达保而言，轻得像片羽毛。
公安局招的本就是初中毕业的底子，若真拿高中题来考，反倒成了笑话。
可他觉得容易，不代表别人也如此。
考场上，抓耳挠腮的、对着卷子倒吸凉气的、笔杆都快咬断的，比比皆是。
……
市局前院，右厢房归治安处，左边那片归刑侦。
秘书处、公安大队连同财务那些科室，则和几位局长的办公室一起，挤在后头那栋灰扑扑的楼里。
治安处眼下有七十多号人，分作三摊。
此刻屋里空了大半，人都撒到街上去了。
年关迫近，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松口气。
处长办公室里，黄齐灌下第三杯浓茶，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才勉强顺下去。
他是行伍出身，转到公安系统，无非是军装换了样式，可这摊子事，却和从前天差地别。
尤其是治安这一块，鸡毛蒜皮，琐碎缠人，想干出点响动，难。
他甚至有些后悔来这儿了。
没料到地方上的工作这么缠手。
前些天，不知哪条巷子突然爆出枪响，敌情不明，仓促行动，结果……想到那次的伤亡数字，黄齐腮帮子就发紧。
局长拍着桌子骂人的唾沫星子，仿佛还溅在脸上。
他觉得憋屈。
半个月没踏进家门，夜夜耗在办公室，没有功劳，苦劳总该有吧？不是他不想把这块地界拾掇太平，是他真不知道，究竟怎么下手才对路。
门被推开，贾治平侧身进来。
他是黄齐一手提上来的，进出这间屋子从不用敲门。
黄齐把桌上那包“大前门”
往前推了推。
贾治平顺手抽出一支，叼上，划亮火柴。
橙红的火苗蹿起，映亮他半张脸。
“处长，打听过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那小子叫秦达保。
路子像是从工业部那边通下来的，扎得挺深，直接捅到了局长和副局长那儿。”
黄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默不作声地吸了口烟，灰白的烟灰在指尖积了长长一截。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搁早几年，敢这么跟我呲牙的，早他妈吃枪子了。
现在嘛……”
黄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断续的节拍。
窗外午后的光线被百叶窗切成细条，落在他手边堆积的文件边缘。
他这边已经是一团乱麻，各种报告和待处理的案件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偏偏这个时候，表叔的电话又来了，语气不容置疑，一定要他把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塞进市局。
塞进来也就罢了，还非得是市局机关，仿佛只有那里才算得上体面。
他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市局？那是什么好去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底下，尤其是那些领导的眼睛，稍有不慎，训斥就会劈头盖脸砸下来。
更让他太阳穴发胀的是刘书文——他那个表弟是什么材料，他比谁都清楚。
以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黄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感，“治平，你跟我说实话，书文那边，到底有几成把握？”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贾治平微微垂着眼。
他太了解这位处长了。
表面上看，怒火是冲着那个叫秦达保的新人去的，可根子却扎在刘敬儒副局长那里。
那天会议室里，刘副局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情面都没留，几句话就把黄齐顶到了墙上。
官大一级，那股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处长心里的火不敢往上烧，只能往下寻个出口。
“处长，这次招考，规矩定得很死。”
贾治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悬浮的尘埃，“题目是局长亲自托关系，从公安大学请人出的。
判卷的人是谁，到现在都捂得严严实实。
想从中间做点手脚……难。”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一点可能相关的东西。
现在只盼着书文那边口风紧，别把消息漏出去，否则……”
黄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麻烦是肯定的。
我那个表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
可我表叔开了口，我能怎么办？推不掉啊。”
他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把那里的皱褶熨平，“中午我去找老计坐坐。
他是人事上的老人，门道多，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顺便……也探探那个姓秦的小子的底。”
贾治平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明确的劝阻意味。”处长，书文的事，您找计科长疏通，情理之中，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就算局长日后知道了，这种照顾亲戚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可秦达保这个人……我劝您，别再明着去压他了。
既然他的关系能通到局长那里，咱们再硬碰硬地使绊子，就不值当了，反而落人口实。”
“那你的意思？”
黄齐抬起眼。
贾治平沉吟片刻，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很简单。
如果他自己不争气，考试没过关，那自然万事大吉，咱们也省心。
可万一……万一他真考过了呢？”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那就想办法，把他要到咱们治安处来。
到了咱们手底下，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日常工作中，找个由头，挑个错处，还不是轻而易举？到时候再处理他，任谁也说不出咱们的不是。
处长，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想怎么揉捏，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黄齐先是一愣，随即，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一开始是闷响，渐渐变得响亮。”好……好！就这么办！”
***
会议室的门打开，混杂着油墨和紧张情绪的空气流泻出来。
时间已近正午，阳光有些晃眼。
孙谦一把勾住旁边两人的肩膀，力道不小。”走走走，什么都别说，烤肉季！今天我请客！”
他的目标是秦达保和朱军。
吴帆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被搂住的年轻人——秦达保——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