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近，几乎不用瞄准。
**泼洒出去，他侧身移动，动作干脆得像是从那些外国影画里学来的架势，只可惜眼前没有观众，只有纷乱冲撞的野兽。
弹壳叮当落地，硝烟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最后一声枪响歇下，还能站着的只剩那头最大的公猪。
它身上多了几个血洞，脚步踉跄，却仍挣扎着要往密林里钻。
秦达保手一松，空枪消失不见。
再抬手时，一杆长枪已稳稳架起。
他单膝触地，枪托抵肩，准星牢牢套住那个蹒跚逃窜的庞大背影。
枪口微微一跳。
**出膛，精准地没入目标后身。
哼哧声戛然而止。
那具沉重躯体又向前冲了几步，轰然栽倒。
秦达保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解决得干净。
他绕着横七竖八的猎物走了一圈，手触之处，尸身接连消失。
没工夫处理皮毛，只将残留的温热液体放净便罢。
该下山了。
长枪随手收起，他抄着兜，嘴里吹起不成调的口哨，踏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刚翻过那道覆雪的山脊，他脊背骤然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拧，整个人便没入了那片只有他能踏入的领域。
几乎在同一瞬，两颗灼热的金属颗粒撕裂空气，凿进他方才站立之处的冻土，溅起混着冰碴的泥点。
藏身于无形之处的秦达保，感觉冷汗正顺着后颈往下爬。
他咬着牙，将一枚枚铜壳的物事压入铁器的膛道，目光却穿透虚空的边界向外窥探。
若不是有这旁人看不见的依仗，今日这片荒山，大概便是他长眠的坟场。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个弓着背的影子才从枯树林里慢慢挪出来。
一个肩上扛着修长的家伙，另一个手里端着短粗些的旧枪。
他们都戴着遮住眉眼的厚皮帽，脸埋在毛茸茸的围脖里，身上反穿着光板羊皮袄，脚上套着塞满乌拉草的靴子，腰间晃荡着几只僵硬的野兔。
瞧不出是靠山吃饭的猎户，还是别的什么路数。
秦达保屏住呼吸，将意念如蛛丝般悄悄铺开。
如今他能感知的范围不过几十步远，但已足够捕捉那两人压着嗓子的交谈。
“吴老大，山里碰见人，总该先喊个山、问个路吧？刚才你咋二话不说就扣了扳机？”
“问个屁！”
被称作吴老大的声音粗嘎，“撞见独个儿的，不就是送上门的肥羊？捞着东西算赚，捞不着……也只当踩了脚狗屎。”
“你这脾气，还是当年那股匪劲儿！见着落单的就下**。”
秦达保心头一凛——听这话，他们干这事不是头一回了？真是两个劫道的？
“可你也得瞅清楚了再打啊！我明明瞧见那人影一晃就没了，别是跌进沟里了吧？”
“你懂个球！”
吴老大啐了一口，“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两手空空，像正经赶路的吗？我两枪过去，他直接在咱眼皮子底下没了影……咱遇上的，恐怕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精怪，是鬼！”
秦达保气得几乎笑出来。
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
“别……别吓我！我最怵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早说了这大冷天别出来，啥也猎不着，净受冻，你偏不听！”
“呸！不打猎你拿啥换钱？没钱，孙寡妇能让你钻她的热炕头？”
“行了行了，吴老大，咱快走吧，这地方……**瘆得慌……”
明白了。
这不是猎户，是两条沾过血的豺狼。
秦达保双手握住冰冷的铁器，身形一晃，已从虚无中踏回现实。
两声短促的爆鸣炸开寂静。
那两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便已扑倒在雪地里。
他冷冷看着，心里那股火还在烧：谁让你们先对我动杀心？还骂我是鬼？现在，你们自己去做鬼吧。
他用脚尖拨了拨那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都断了气，每人心口一个窟窿。
他捡起落在雪中的两支枪，那些黄澄澄的弹壳就任由它们散着。
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开来，远处已传来悠长而饥饿的嚎叫。
就凭这两具皮囊，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循味而来的野兽啃得干干净净。
经了这么一遭，
山口的风刮得脸生疼。
秦达保埋着头赶路，脚步快得带起尘土。
快到出山的地方，他停下左右看了看，从空处拽出两头野物——老母猪膘肥体壮，黄毛子獠牙还沾着泥。
他把枪背好，一手拖一头，沉甸甸的重量勒得掌心发红。
他没走村口那条路，绕了个弯直奔爷爷家。
老屋孤零零杵在村子最边上，倒是省了碰见人搭话。
院子里扬起一阵灰，老母猪被撂在地上。
他拎着黄毛子跨进门槛，屋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二叔一家，老叔一家，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像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老叔蹭地站起来，嘴角扯出个笑：“达保，你爷都说了……你看，能不能把小花也捎上？”
他搓着手，声音里压着点什么。
老婶缩在炕角，手指绞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秦达保没接话。
目光扫过老叔的脸——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灰白了，笑起来的褶子像干裂的土。
二叔家的三个孩子挤在条凳上，老叔家两个丫头挨着墙根站，大的叫小花，小的叫小红，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喉咙里梗着的话忽然就化了。
把黄毛子递给二叔，拽着老叔胳膊让人坐下。
炕沿那边，爷爷一直低着头，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灰白的烟慢腾腾往上飘。
秦达保走过去，把手塞进爷爷掌心里。
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茧子硌人，却暖烘烘地裹住了他冰凉的指头。
爷爷把烟杆在炕沿磕了两下，搁到边上。
他用两只大手包住孙子的手，动作很轻，好像怕那些硬茧子刮着人。”爷，奶，”
秦达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清楚，“我盘算好些日子了——得把咱家都带出去。
让弟弟妹妹穿体面衣裳，上学堂，进厂子，别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从春到秋弯着腰刨地，汗滴进土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角落里传来压着的抽气声，是二婶和老婶。
她们用袖子抹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农民苦啊，”
秦达保声音低下去，“吃最差的，干最重的，不到四十岁腰就直不起来了。”
他想起姑姑秦淮如，当年是远近闻名的俊姑娘，为了进城，五块钱就把自己嫁了。
“我马上要上班了，单位好。
家里人，我一个一个带出去。
这次先带大妹，她十六了，等不起。
小花再过两年，我也接走。
二叔，老叔，咱们血脉连着，我爸我妈不会撂下你们不管。”
他知道老叔为什么拉下脸来求自己——大旱来了，地里的苗蔫了，粮缸见了底。
慌的不止他一家，是整个村子都在慌。
老叔听见秦达保的话，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
他抬手抹过脸颊，用力点头：“行，听我侄子的。”
坐在炕头的两位老人脸上也浮起笑意。
活到这把年纪，盼的不就是子孙平顺无灾么。
奶奶伸手把秦达保揽到身边，布满皱纹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我孙子真顶事了，成了家里的梁柱。”
她说着，斜眼瞥向站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比你爹他们三兄弟强。
那三个，没一个成器的！”
被点到的两人没料到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
仔细想想，娘说得没错，这些年他们确实没做成什么像样的事。
“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别愣着，赶紧做饭去。
孩子跑这么远回来，肯定饿了。”
“哎。”
“这就去。”
两个女人这才回过神，转身要往灶间走。
秦达保连忙拦住：“奶奶，别忙了。
我们得马上往回赶。
外头还放着一头野猪呢，答应街道王主任今天送肉过去。
要是吃了饭再走，天该黑了，路上全是冰，得走到半夜才能到家。”
“那就在这儿住一宿，明早再走呗。”
二叔嗓门洪亮地笑起来。
“不行，明天上午九点我得参加招工考试，耽误不得。”
“这……”
爷爷猛地一拍炕沿：“还啰嗦什么！孩子的事要紧。”
他转头朝墙角喊，“丫头，把东西拿上，跟你哥走。”
站在炕沿边的女孩应了一声，背上一个不大的碎花布包袱。
推门出去，院子里躺着的野猪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爷爷盯着那庞然大物皱起眉：“这么拖着不行。
老二，去仓房拿条麻袋过来。”
二叔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拖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麻袋回来。
兄弟俩合力把野猪塞进去——好在还没完全冻硬，软塌塌地搭在自行车后架上，两头垂下来，倒还稳当。
秦达保推着车，妹妹跟在旁边，一直走到村口。
他让女孩侧身坐在横梁上，兄妹俩的身影在坑洼的土路上渐渐晃远了。
第二天清早，陆秀娥搅了一锅面疙瘩汤。
一家人吃完早饭，简单分了分工：大女儿留在家里照看三个小的，中午陆秀娥会回来做饭。
秦庆有请了两小时假，用自行车驮着野猪，送妻子去街道办报到。
秦达保则要去市局参加招工考试。
两个小丫头知道哥哥今天有要紧事，格外安静。
只有二宝缠着姐姐要陪他玩，被秦达保轻轻踢了下屁股，打发他去95号院找玩伴了。
秦达保自己倒不着急。
考试九点半开始，八点钟出门刚好能避开上班的人流。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小姑娘的发梢上。
我仔细抚平她们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将温热的脸颊贴上她们柔软的面庞。
梳好的发辫像初生的羊角，随着她们不安分的晃动轻轻摇摆。
我又一次重复那些叮嘱——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桌面上摆着三枚泛着蜡光的果子，旁边是乳白色的糖块和酥皮点心，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出门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裤上的补丁针脚细密，布料被搓洗得发白，却透着皂角特有的清冽气味。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面几片枯叶。
前门那栋灰砖建筑离这儿有段距离。
步行需要半个钟头，若是加快脚步或许能缩短些时间。
那辆藏在暗处的自行车此刻还不能露面。
我挤上叮当作响的公共汽车，在弥漫着煤烟与汗味儿的车厢里换了两次车。
抵达时墙上的钟刚划过八点四十——并不比走路快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