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的哨兵查验了那张薄纸片，在本子上记下几笔，便挥手让我进去。
穿过第二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百来个身影，清一色都是男性。
这期不招收女学员。
我回头瞥见还有人陆续从大门进来。
那些人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交谈时肩膀挨得很近，显然彼此熟识。
我走向角落无人处，将手**衣兜，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绝大多数人都裹着厚重的军绿色大衣，裤腿塞进笨重的棉鞋里。
不用猜也知道，这些装束意味着什么——家里必然有人穿着另一种制服。
我看了许久，整片广场上像我这样打着补丁的，数来数去不过寥寥几人。
这倒不意外，原本这类机会就很少流向外面，多半留给了内部。
关于那些大院里的年轻人，后来流传的说法其实有失偏颇。
并非所有出身那样的家庭都会成为人们想象中的模样。
有些事外界并不清楚：那些真正顽劣的，往往是家族有意纵容的结果。
五五年之后，这座城市里渐渐形成了许多或明或暗的圈子。
连那位伟人都曾说过，没有不同的声音才奇怪。
既然形成了圈子，自然就要考虑传承的问题。
各家开始挑选合适的苗子重点栽培。
但那时候每家都有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孩子，不可能每个都倾注心血。
先人的智慧总是深刻的。
史书里记载了太多同胞相争、骨肉相残的故事。
资源有限，只能选择资质最出众的那个。
至于剩下的，便任其生长。
他们可以享用家族带来的便利，吃喝玩乐乃至更出格的事都有人善后。
哪怕惹出再大的麻烦，家里总会出面收拾残局。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成什么样，也就不难想象了。
这些人早就不去学校了，整天结伴游荡，惹是生非。
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无论捅了什么娄子，只要一个电话，该放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放人。
日子久了，这类事传得满城风雨。
直到某次会议上，主管领导重重拍了下桌面，话讲得明白：要是家里教不好，就让纪律替他们管教。
家里这才着了急，四处托人找门路，想给孩子们寻个正经差事——有了工作总该安分些。
可这些娇养惯了的年轻人哪受得住军营的约束？嫌规矩太多，半点自由也没有。
倒是公安这行合了心意：制服一穿，配枪一挎，走在街上谁都多看两眼。
大院里的年轻人便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
每年招工时节，涌来的多半是这些面孔。
局里领导也头疼。
每到招录期间，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全是老上级、老熟人的请托。
后来索性定了个法子：考试，只取前二十名，绝不作弊。
考得上考不上全凭自己本事，任谁都挑不出理。
如今建国尚不满十年，这些从乡间来到大院的年轻人里，识字的没几个。
大多书没读过几天，行事却蛮横惯了。
刘敬儒没当场收下秦达保，自有他的难处。
他分管后勤人事，位置本就微妙——谁都不敢得罪，两头受气。
要是今天为秦达保破了例，往后那些老领导递来的条子，便再也推不掉了。
那年轻人衣裳虽打着补丁，身量却挺拔，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他从兜里摸出烟卷，擦亮火柴点上。
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他看这些半大青年，总觉得隔了层什么。
其实他烟瘾不重。
若真要挑，还是中华和熊猫更合口味。
后者是五六年才出的新品，市面上见不着，专供某些级别的干部。
青烟袅袅升起时，他的目光扫过广场。
约莫来了两百多人，该到的应当都齐了。
人群自然地分作五六簇——其中三拨明显是大院出来的，从衣裤鞋帽便能辨出来处；另外两拨气质不同，带着些书卷气，多半是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簇人身上停了停。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青年，他认得。
不过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那人叫周末言。
往后的岁月里，他在四九城顽主圈里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小旋风。
意思是像梁山泊那位柴大官人，仗义疏财，肯为朋友两肋插刀。
可秦达保第一次见到这名字，是在一份盖着红章的内部文件上。
秦达保记得那张脸。
阴冷的气息隔着十几步距离都能渗进皮肤里，像梅雨季墙根蔓延的青苔。
周末言——名字在齿间碾过时带着铁锈味。
这人只比他大一两岁，却已烂到了芯子里。
传闻总是先于罪证生长。
有人说周末言的爷爷周全杰把最小的孙子宠成了怪物，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孙子，是藏在血脉里的孽债。
电话能抹掉血痕，权力能压弯证词，十几年下来，近百个名字沉进泥沼。
其中二十多个，是在所谓“行宫”
里被撕碎的。
卷宗编号十七，秦达保亲手整理。
枪决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墨迹最浓。
此刻那人站在走廊另一端，被簇拥着，白衬衫袖口挽得齐整。
秦达保移开视线，指甲掐进掌心。
周末言却忽然转头，目光扫过人群——像被冰锥抵住后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皱了皱眉，继续和旁人说话。
麻烦来得很快。
四个青年堵在办公楼台阶下，书包甩在胸前，帆布包盖上红星褪了色。
他们笑得很大声，腿岔着，肩晃着，把肃静的大厅搅成菜市场。
藏蓝军裤点明了来历。
大院里的蛀虫，啃着父辈的肩章长大。
中间那个最扎眼。
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凤眼挑着，鼻梁陡直。
若不是嘴唇太薄，绷成一条刻毒的线，倒真能骗过不少眼睛。
刘书文——刘大贵第三个儿子，二房生的宝贝。
书不爱读，兵不肯当，初中毕业就领着“四大天王”
横行街巷。
拍婆子，砸场子，上月才从派出所捞出来，今天竟晃到了市局考场门口。
“看什么看？”
其中一个瘦高个撞了下秦达保肩膀，烟味混着汗馊味扑过来。
刘书文没动，只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像打量路边的石头。
秦达保松开攥紧的拳头，舌尖抵住上颚。
血腥气漫上来。
是记忆里的味道，卷宗纸页的味道，也是此刻走廊尽头飘来的消毒水味道。
他忽然想笑。
两个该死在刑场上的人，一个缩在青春皮囊里继续作恶，一个换了个壳子站在这里。
台阶上的钟敲了三下。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墙上的标语纸，哗啦哗啦响。
刘书文终于挪步，鞋底碾过水泥地，发出沙哑的拖拽声。
他经过秦达保身边时，停顿了半秒。
目光对上了。
像两把生锈的刀在暗处擦过，没火花，只有刺耳的摩擦音。
然后错身，离开。
秦达保转身走进考场。
走廊尽头，周末言正低头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那四个年轻人被按在**旁时嘴里仍不干净，挨了几记膝撞才老实。
铐上**押回所里，电话铃响过三遍，铁门便重新打开了。
刘书文揉着发青的肋下，巷子里的穿堂风刮得他牙关发紧。
这些年横着走惯了，第一次尝到鞋底碾在骨头上的滋味。
他盯着派出所掉漆的牌匾，舌尖抵住后槽牙慢慢磨——要穿那身制服，要坐比那间办公室更高的位置。
王力几个凑过来递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回家提了这事，各家父母都觉得穿警服体面。
电话拨到市局值班室，轻飘飘几句话递过去，像往池塘里扔几粒石子。
可刘书文要的不是水花。
他站在自家阳台上，望见远处市公安局大楼顶的国徽反着光。”窝在街道派出所？”
他捏扁了易拉罐，“等爬到能踩人的位置，踹我那几位早退休了。”
刘大贵在客厅擦他的军功章，铜面映出儿子扭曲的倒影。
他拨通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表侄黄齐带笑的声音。
三年前治安处那个位置空出来，确实是刘大贵让老战友递过话。
如今表弟想进市局，黄齐在电话那头拍胸脯，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报名表交上去那天，走廊里飘着油墨味。
黄齐亲自把档案袋塞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转了两圈。
谁料周一晨会，局长把茶杯墩得震天响：“这次招二十个人，少一个不行，多一个不收。
谁伸手，我就剁谁爪子。”
考题是考前四十八小时送到刘书文手里的。
打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他对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方块字**。
王力蹲在花坛边挠头：“这比认舞会门票难多了。”
他们确实混到初中毕业——那年头能念完九年的人家，门槛都比别家高半尺。
可惜书本知识像隔夜的粥，早从他们漏勺似的脑子里淌干净了。
刘书文把试题纸折成飞机，哈口气掷出去。
纸飞机撞在**大院的标语牌上，打着旋儿坠进冬青丛。
他踢开脚边的石子，这些年想要的东西，哪件不是父亲点个头就送到眼前？
台阶上另外几个干部子弟正在打扑克，笑声像玻璃弹珠蹦过来。
看见刘书文四人晃过来，牌局瞬间散了。
有人故意抬高嗓门：“什么味儿啊，保洁又漏倒垃圾了？”
四个身影在路灯下拖成长长的污迹，他们却把旁人的侧目当注目礼，下巴扬得能接住屋檐滴下的雨水。
刘书文斜倚着墙，肩膀歪向一侧，舌尖在齿间扫了一圈。”王力，弄支烟来。”
王力侧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独自抽烟的身影上。
他将秦达保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嘴角向下撇了撇，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人。
刘书文顺着那无声的示意望过去，同样看见了秦达保。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低低骂了句：“穷酸样。”
另外两人跟着笑了出来。
没人记得，十年前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曾缀满补丁。
“走，”
刘书文咧开嘴，露出牙齿，“找那穷酸讨根烟抽。”
秦达保将烟蒂丢在地上，鞋底碾上去转了一转。
刚转过身，四道人影已经堵住了去路。
“嘿，那边的，给哥几个递支烟！”
秦达保抬起眼皮，视线掠过刘书文的脸。
他脸上挂着一抹近乎慵懒的笑，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一顶，从刘书文和王力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走到另一头的墙角，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刘书文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