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吗？”
陆秀娥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风吹过破窗纸。
那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烫人的温度：“愿意。”
屋里静了一瞬。
穿干部装的女人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
陆秀娥跟到门边，看着丈夫和儿子送那几人出去。
门槛外的光线斜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院墙根下，秦庆有正和齐主任说着什么。
王主任却把秦达保拉到槐树荫里。
树影在她脸上晃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听说……轧钢厂那头野物，是你弄来的？”
秦达保没应声，只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往后要是再有，”
王主任的手在衣兜边蹭了蹭，“街道办也缺油水。
价钱……总不会亏着。”
这话说得轻，落在秦达保耳朵里却沉。
他抬眼，看见王主任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算着粮票肉票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更好。
“明天我进山。”
他说。
王主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拍拍秦达保的胳膊，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
秦庆有折回来时，看见妻子还站在堂屋**，背挺得笔直，手却攥得死紧。
三个小的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个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
晚饭摆上桌时，陆秀娥的筷子在碗沿磕出细碎的响。
她舀了一勺菜汤往小女儿嘴边送，手抖得厉害，汤汁顺着孩子的下巴往下淌。
小姑娘“啪”
地拍在桌面上，油渍溅开几星。
她扭身钻进秦达保怀里，把后脑勺对着母亲。
陆秀娥慌忙去拿毛巾。
手指碰到女儿脸颊时，孩子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秦庆有咳了一声，筷子在碗边顿了顿：“先吃饭。”
这话说得轻，陆秀娥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
饭粒粘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
吃到一半，她突然把碗往桌上一墩。
瓷碗撞着木桌，发出突兀的闷响。
全家人都抬起头。
“看什么看？”
陆秀娥瞪着眼，视线从丈夫脸上扫到孩子脸上，“我刚想起来——我要是去了街道，这三个小的怎么办？扔家里让耗子叼走？”
秦庆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筷子，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愁云漫上饭桌。
两双筷子都搁下了。
只有秦达保还在动作。
他舀起一勺蒸蛋，吹凉了，递到妹妹嘴边。
孩子张嘴含住，腮帮子一鼓一鼓。
“这事也值得愁？”
他声音**的，像在说窗外的天气。
秦庆有拧起眉：“你不也要进厂了？难不成让你弟妹自己生火做饭？”
“赵厂长那边……”
陆秀娥接话，声音却虚了下去。
秦达保没答。
他擦掉妹妹嘴角的蛋渍，动作慢而稳。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暮色爬过窗棂，给屋里每张脸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影子。
晨光尚未完全撕开夜幕，秦达保已经蹬着自行车出了城。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阵细尘。
他得抓紧时间，先去祖父母那儿打个转，然后必须进山一趟——无论有无收获，今天都得赶回城里。
明天还有件要紧事，市局招工考试的考场在等着他。
车速快得让路旁早起的人只觉一阵风掠过，连人影都辨不清。
原本该用上两个半小时的行程，被他硬生生压缩了一半。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东边的天色才刚刚泛白。
他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去：“爷，奶，肚子空着呢。”
里屋门“吱呀”
一声开了，走出来的是老爷子。
平日里见谁都绷着脸的老头儿，此刻眼角堆起了褶子。”宝啊，咋这个时辰就到了？快，进屋说。”
秦达保应着，把车支在墙根，跟着进了屋。
里间，老太太正对着盆架擦脸，炕上并排躺着两个半大男孩，睡得正沉，脸颊红通通的。
老太太转过身，湿毛巾还攥在手里：“大孙子，这么早赶过来，是有啥说道？”
“是有点事儿，好事儿。”
秦达保朝炕上努努嘴，“这俩小子，昨晚又赖在这儿了？”
“可不是嘛，”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昨儿后半晌跑山上去，说是瞅见兔子了，折腾到天黑才回来，怕回家挨揍，就钻我这炕头来了。”
秦达保嘴边浮起一点笑，手刚从外头进来，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径直把手伸进暖烘烘的被窝，精准地找到两个光溜溜的屁股蛋，各拍了一下。
两个孩子惊叫着弹起来，迷迷瞪瞪看清来人，顿时什么睡意都没了，光着身子就扑过来挂在他胳膊上。
“消停点，仔细冻着。”
他一人给了一颗带着奶香的糖块，“麻利把衣裳套上。”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爷爷添完柴，往大铁锅里舀了几瓢水，也转身进了屋。
“天还没亮透呢，啥事这么赶早？”
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秦达保没脱身上那件厚棉衣。
屋里刚生起火，只有炕头那一小块地方泛着稀薄的暖意。
他站在门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爷，奶，我妈在街道办上工的事定下了。
我这边也快了。
等我们都进了城，家里三个小的就没人照看。
昨晚跟我爸我妈商量了，正好**年纪也合适，书不念了，接到城里去，一来能帮着看看孩子，二来……我瞅着机会，看能不能也给**寻个差事。
往后也算有条路。”
“哎哟！”
奶奶一拍膝盖，声音里透着喜气，“你妈那工作真成了？街道办？那可是体面地方！”
“是雯雯那孩子带来的福分。
区里和街道给的奖励，安排我妈去做办事员。”
雯雯的事，老两口先前是知道的。
当时老头子老太太没多话，倒是老三两口子背地里嘀嘀咕咕，说什么自家侄儿侄女不接，偏养个没血缘的……为这个，老太太堵着门骂了好几回，才算把那两张碎嘴压下去。
这些，秦达保一家自然不晓得。
秦庆有知道了倒没事，要是传到陆秀娥耳朵里——老三两口子怕是得被那**性子呛得找不着北。
“老天开眼，善心有好报。”
老太太合拢手掌，低声念叨了几句。
老秦头坐在炕沿上，佝偻着背，摸出烟袋。
铜烟锅磕在炕砖上，发出闷响。
他低着头，慢慢往里摁烟丝，划亮火柴。
橘红的火苗凑近，烟丝蜷缩着燃起，他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溢出来。
秦达保挪过去，挨着爷爷坐下。
声音压得更低：“爷，我的事也**不离十了，是公安。
往后路子宽，粮食供应您别愁，够吃。”
老秦头夹烟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腰杆微微直起来：“当真？”
“您大孙子什么时候糊弄过您？”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
老头子刚才那阵沉默，秦达保心里明镜似的——多一张嘴，还没粮票，负担沉甸甸地压着。
他在掂量让不让**进城。
现在这话一出，老爷子眉间那点郁结，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地淡了。
灶间传来动静。
窝窝头蒸好了，连着碟咸菜疙瘩一起端上桌。
大军和大全胡乱套上棉袄棉裤，被子卷成一团堆在炕角，脸也不洗，蹿到桌边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
这年月的孩子，谁讲究干不干净？咽得下去，不闹肚子，就是福气。
秦达保也饿了，就着咸菜，三个窝头下了肚。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爷，奶，一会儿你们跟二叔二婶通个气。
要是他们乐意，就给**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铺盖不用带，城里都有。
我还得进趟山——答应了街道王主任，给他们弄头野猪。”
“这还能不乐意？美得他们！”
奶奶笑骂一句，转而叮嘱，“去借杆枪，当心着点。”
“哥！带我！”
“我也去！”
大军和大全猛地跳起来，喊得太急，嘴里没嚼透的窝头渣子呛进嗓子眼，两人顿时憋红了脸，捶着胸口咳个不停。
笤帚杆子带着风声落在两个半大孩子的后背上。
老太太瞪着眼：“哪儿都少不了你们！给我在屋里老实待着！”
两个小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埋头对付碗里稀薄的菜汤。
秦达保憋着笑，伸手各敲了他们脑门一记：“听话。
等哥回来，晚上有肉。”
眼睛立刻亮了，两颗脑袋点得像啄米。
他从村里借了杆长枪挎在肩上。
这玩意儿眼下也就是个摆设，但样子总得做足。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泛起一阵腻烦。
好在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只要考核通过，那身制服一穿，家伙什就能名正言顺地别在腰上了。
……
这回他没往温泉那边的山坳去。
心里惦记那窝熊崽，可时间紧，由不得他绕远。
意识沉入那片玄妙之处，十杆长枪的弹仓早已压满。
两把短家伙也上了膛，保险拨开，随时能握进手里。
他端着枪，靴子陷进积雪又**，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一个钟头过去，只惊起两只野鸡。
枪响过后捡起来一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比鸽子大不了多少。
他啐了一口，扬手把那点分量扔进了远处的灌木丛。
翻过一道覆雪的山脊，风里送来隐约的哼哧声，粗重而杂乱。
是野猪群。
秦达保精神一振，将长枪往后一收，脚下猛然发力朝声音来处冲去。
身体掠过枯枝积雪，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自从那片地方被那道奇异的光笼罩过后，这股蛰伏在筋骨里的力量便一日日苏醒，此刻奔涌起来，竟有些收不住势。
视野里的景物模糊拉成线，又骤然清晰。
他刹住脚步，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自己竟已一头扎进了野猪群中间。
大大小小九头野猪，将他围在了当中。
最大那头公猪怕是有三百来斤，鬃毛如针，獠牙上翘。
三头母的个头稍次，也壮实得吓人。
还有五头半大的崽子，毛色浅黄，惊慌地挤挨着。
公猪离他不过几步远，小眼睛凶光毕露，喉咙里滚出威吓的低吼。
它猛地一低头，前蹄暴躁地刨开冻土，碎雪和泥渣向后飞溅。
秦达保双臂向两侧一展，掌心骤然多出两把乌黑的短枪。
没有半分犹豫，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的炸响撕裂了林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