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保卫科已经派人外出调查，只等调查结束，处理结果便会公布。
秦达保在家里闲得发慌，正盘算着这两天回乡下看望祖父母，没料到将近中午时分，佟大鹏找上门来。
佟大鹏一把将秦达保拉进厢房，二话不说就将他紧紧搂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秦达保被他这架势惊得往后一退。
“怎么回事？谁出事了？师父？还是师娘？”
秦达保推了推他，“你先别光顾着哭，把话说清楚。”
佟大鹏抽抽搭搭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哽咽，断断续续开口：“兄弟……这回真得谢谢你……”
秦达保听得一头雾水：“谢我什么？你再把鼻涕蹭我身上，我可真动手了。”
对方哀怨地捶了他肩膀一拳。
秦达保浑身不自在，连忙后退半步：“赶紧打住！别摆出这副扭捏样子，有事说事！”
“去你的！你才扭捏！”
佟大鹏用力擤了把鼻子，随手甩在地上，看得秦达保胃里一阵翻腾。
“早上二师兄来我家了……”
“哦？”
秦达保眉头一挑，“工作的事敲定了？”
“定了。”
佟大鹏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那边退休的老同志急着办手续，想赶在年前回南方老家。”
“这不挺好？师父师母该高兴坏了吧？”
“高兴是高兴。”
佟大鹏吸了吸鼻子，“虽然二师兄没明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差事是你掏钱帮我张罗的。
谢了，兄弟。”
秦达保摆摆手：“咱们之间不提这个。
既然是喜事，你刚才那副模样算怎么回事？”
“你才那副模样！”
佟大鹏咧了咧嘴，“我原以为你前几天提的工作，不过是车站扛包的苦力活。
哪知道你竟给我弄了个公安的缺！我这一激动就……”
说着又要扑上来。
秦达保伸手抵住他胸口：“离远点！少来这套黏糊糊的戏码！”
“秦达保你**！谁跟你黏糊！”
佟大鹏笑骂着，又抹了把脸。
“打住！”
秦达保打断他，“既然有喜事，总该庆祝庆祝吧？”
佟大鹏翻了个白眼：“我兜里只剩八毛钱，拿什么庆祝？”
“行行行，今天我请客。”
秦达保无奈摇头，“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这才像话！”
佟大鹏顿时眉开眼笑，“地方我挑？便宜坊怎么样？”
看着对方那副得逞的嘴脸，秦达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随你便。
不过我得把弟弟妹妹带上——我妈今天跟牛大妈去纺织厂做临时工，家里孩子得有人照看。”
“那有什么问题。”
佟大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怎么多了个小姑娘？亲戚家的孩子？”
秦达保三言两语解释了雯雯的来历。
佟大鹏听得连连晃脑袋，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是这个！”
他挤了挤眼睛，“这算不算……恶人回头积德？”
“一边去！”
秦达保笑骂着踹了他一脚，“谁要你夸了？”
秦达保钻进里间，三个小身影正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一听见“烤鸭”
两个字，被褥底下立刻炸开了锅，枕头飞起来，光脚丫噼里啪啦踩在炕席上。
他像在谷场里扑腾着捉逃窜的鸡崽，刚按住这个的胳膊，那个又从胳肢窝底下溜走了。
额角的汗珠很快聚成线往下淌，他喘着气，朝那个最皮的男孩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脚——对那两个小的，终究是下不去脚。
等终于把三个裹成圆球的小人儿收拾齐整，门边倚着的人影才动了动。
佟大鹏全程抄着手，嘴角那点看戏的笑意就没散过。
秦达保横过去一眼，也懒得费口舌。
外头积雪没过了鞋帮，孩子脚下一踩一个深坑，没走几步就东倒西歪。
秦达保弯腰，一手抄起一个女孩搂在怀里。
佟大鹏这才慢悠悠把那个男孩扛上肩头。
公共汽车摇晃着进站，车厢里那股混合着煤烟与旧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
刚一落座，身边的聒噪便再度升腾，小手指戳着结霜的车窗，一惊一乍的童音此起彼伏，钻进耳朵里化成一片挥之不去的嗡鸣。
秦达保闭上眼，肠子都悔青了——那句多嘴的邀请，此刻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正午的烤鸭店空旷得能听见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仅有的三位客人缩在角落低声交谈，几个服务员挨着暖炉，头靠着头说着闲话。
棉布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五个高低错落的身影挤进来，室内的暖雾立刻包裹了他们。
秦达保把三个小身子按进靠墙的长条凳，转身走向柜台。
后面坐着的那位体态丰腴的妇人，脸颊泛着油润的光泽——在这地方做事，总不至于亏了嘴。
她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来人脸上停了一瞬，认出是前些天来过的那张白净面孔。
“要点什么？”
声音拖得长长的。
“五只鸭子。
三只现片，两只包好带走。
鸭架子一个炖汤，两个撒椒盐。
随便搭个凉菜，再要五瓶‘北冰洋’。”
秦达保语速很快。
妇人探身望了望他身后那一大三小，又慢吞吞坐回去，眼里掠过一丝少见多怪的神色。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乳白色糖块，悄无声息地推过木质台面。
对方眉毛动了动，宽厚的手掌一抹，糖块便消失在抽屉深处。
再抬头时，她眼角堆起了笑纹。”统共四十一块五，四斤粮票，七斤半肉票。”
冰凉的玻璃瓶递到手中，那股熟悉的**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没有哪个孩子能抗拒这种滋味的**，尤其是印着“北冰洋”
字样的橙黄液体。
这汽水自打五十年代初就从本地厂子的生产线淌出来，成了许多旧日记忆里不可或缺的甜味注脚。
店里自有存冰的地窖，一瓶瓶汽水就嵌在凿出凹槽的天然冰块里，寒意沁骨，连冬日的空气都能镇住几分。
三个孩子捧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们眯缝着眼，偶尔偷瞄一眼厨房方向，安静地等待着即将上桌的油亮脆皮。
这一刻，依偎在兄长身边，连爹娘的面容都在氤氲的热气与甜香里淡去了轮廓。
秦三号桌的凉菜备好了。
窗口传来的吆喝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到底是老字号的后厨，中气足得能顶破房梁。
他起身去取，那几个倚在柜台边的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悠悠扯着闲话，仿佛这满堂的食客都与他们无关。
托盘沉甸甸的。
那道凉菜摆得齐整，窝心白菜叶子撕得大小恰好，裹着一层油亮醇厚的酱汁，酸甜的气息混着芝麻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老讲究的“乾隆白菜”
，吃完油大的，来上几筷子，最是清爽。
他端着菜往回走，目光扫过桌边。
三个孩子的脊背绷得笔直，六道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牢牢钉在空荡荡的桌面**，挪动不了分毫。
最小的那个急得直跺脚，嘴里含混地嚷着：“哥……吃……要吃……”
他心里某个角落蓦地塌软下去，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意。
这孩子长到这么大，竟是头一回尝汽水的滋味。
念头转到此处，一股压不住的怨气便升腾起来，直指那个名字——陆百文。
若不是那人近乎病态地顾全所谓脸面，对养母一家无休止地退让、应承，何至于让自己的骨肉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在这四九城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没尝过那滋味的？
街谈巷议这几日总绕着陆家打转。
都说陆百文为人处世挑不出错，唯独在对待那母子二人时，简直成了面团，任人揉捏。
这回的事，对方假称病重诓他回去，分明是设好的局。
他妻子本不愿同行，孩子尚小离不得人，可陆百文发了多大的火？硬是逼着一家子踏上了归途。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自己往那算计到骨髓里的罗网里撞，躲不开了。
窗口又是一声炸雷似的喊：“鸭子！三号的鸭子好了！”
他赶忙过去。
巨大的托盘几乎占满了整个窗口，片得薄薄的鸭肉码成三座油光红亮的小山，配着摞得整齐的饼，青白的葱段，翠绿的黄瓜，浓稠的面酱，将半个桌面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这焖炉烤鸭不见明火，全靠炉壁的余温慢慢烘熟，皮脆肉嫩，肥油早已通通逼走，只留下一股独特的焦香。
他把烤鸭一样样摆上桌。
孩子们再也顾不上别的，眼睛亮得惊人，小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周围隐约有目光飘来，夹杂着压低的议论。
这也难怪，眼下三十块钱够寻常人家五六口一个月嚼用，这一顿饭，便吞掉了一个正式工人近两月的薪水。
在旁人眼里，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可他不在乎。
旁人的眼光算得了什么？他既然得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若还是活得战战兢兢，连顿饱饭都要看人脸色，那这重来的意义何在？不如当初就彻底了断，图个干净。
“吃吧。”
他拿起一张饼，抹上酱，夹起两片鸭肉，又配上葱丝黄瓜，卷成一个饱满的卷子，先递给了急得快哭出来的小女儿。
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看着她迫不及待地咬下去，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油光沾满了嘴角，心里那点酸涩的潮水，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填平了。
三个小家伙围在桌边等着被喂食。
佟大鹏那家伙压根指望不上——他整张脸都快埋进盘子里了，只顾埋头猛吃，活像跟这顿饭有仇似的。
秦达保展开一张薄饼，铺上青瓜细条和一小截葱白。
这葱不冲，还带着微甜。
他匀匀地抹了层酱，搁了片油亮的烤鸭皮，卷成小卷，先递到两个妹妹手里。
二宝自己抱着鸭腿啃，倒是安安静静的。
雯雯和妞妞从没尝过这样的滋味，接连吃了五个卷饼才停住。
秦达保没敢让妹妹们多吃，太腻了。
妞妞抱着汽水瓶小口啜饮，他这才腾出手照顾二宝，趁空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鸭肉。
雯雯已经能自己夹着吃了。
秦达保揉了揉雯雯的脑袋：“尽管吃，晚上再带两只回去。”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
二宝也吃饱了。
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连妞妞都挺起了圆滚滚的小肚子。
在那个年月，能填饱肚子已经是绝大多数孩子不敢多想的愿望；至于吃得饱又吃得好，更是连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奢侈。
佟大鹏帮着把孩子们送回家就走了。
临走时秦达保往他手里塞了五十块钱和十斤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