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尺条绕过他的肩、臂、背，她偶尔报个数字，身旁有个小学徒模样的姑娘低头在纸上记。
空气里樟木味混着皮草淡淡的腥气。
窗外鼓楼大街上有车铃叮铃铃地掠过，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纸。
量完，她算料。
指尖在皮子上比划，时而将两张皮子并在一起看看毛色是否相配。
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得些日子。”
最后她说，“皮子得先鞣，衬里也得配。”
“不急。”
秦达保把余下的皮子重新拢进麻袋。
袋口扎紧时，扬起几缕细微的绒毛，在光柱里缓缓打转。
他拎起袋子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软尺收卷的轻响，还有那温软的嗓音对学徒交代着什么，字句模糊在午后静谧的光影里。
自行车靠在门外墙边。
他推上车，脚蹬子滑过半圈，齿轮发出咔哒一声轻啮。
该回去了——那些秋衣裤还得让母亲动手改小。
车轮碾过石板路，稳稳的，沉沉的，像载着许多尚未成形却已确凿的暖意。
鹿皮的料子留给两个妹妹，兔毛的留给母亲和祖母，至于那张狼皮——祖父和父亲应当合用。
他自己倒没打算添置什么，心里惦记着那件深绿色的制服外套。
若是真能穿上那身衣裳，平日里这些寻常衣物怕是也穿不着了。
他没将收着的皮子全取出来，盘算着给二叔和小叔家各分几张。
随他们自己处置，爱给谁做便给谁做。
柜台后的女人量完尺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声音温软：“料子还余下不少。”
“那就都做成小帽吧，”
他接话，“全按孩子的尺寸来。”
“晓得了。”
她应道，低头拨起算盘。
手指细长，在木珠间起落，竟有些像在琴键上抚过。
“工钱十八块五，料钱三块八，统共二十二块三。
您给二十二就成，另要两尺布票。”
“行。”
他利索地摸出钱。
女人开了票子递过来：“七日后过来取。”
他应声推门出去，跨出门槛那刻，一阵极淡的香气从身后飘来——像是茉莉混着些皂角的清气。
蹬上那辆二八大杠时，后座麻袋沉甸甸地坠着。
里头塞着新买的棉布内衣，还有几根黄瓜和西红柿，顶得袋口鼓胀。
他踩着踏板，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总得这般藏着掖着，东西不能痛快地拿出来，生怕家里人多问一句。
车轮刚碾进院门，斜对门的马婶子就探出了身子，嗓门扯得老高：“哎哟达保！这车哪儿来的？借谁家的？可仔细别磕碰了！”
这一嗓子，把牛家婆婆、杜家新媳妇都招了出来，三两步围到跟前。
他没吭声，只从怀里摸出个对折的硬纸本，展开亮了亮。
派出所的红章赫然盖在上头。
“新置的，”
他声音**，“不是借的。”
马婶子嘴角一撇：“得了吧！你连个正经活儿都没有，拿啥买？”
她音调陡然拔尖，像铁丝刮过瓦片，“秦达保，你可不能走歪路啊！”
他懒得接话，推着车往自家屋门走。
背后那声音阴阴地追上来：
“该不是拿了陆家的钱吧？才多大年纪，心眼倒挺活络。”
“李翠莲你胡吣啥！达保是那样的孩子吗？”
“就是，马婶，人今儿才把孩子接回来，哪来的陆家钱？”
“肯定是陆家的！不然他们老秦家饭都吃不周全，哪来的闲钱买自行车？”
“你放屁！”
门帘猛地一挑，陆秀娥蹿了出来。
她一把将儿子拨到身后，双手往腰上一叉，眉毛竖了起来。
“李翠莲你个满嘴喷粪的货！两天不骂你皮就痒痒是吧？咋的，俺家就买不起个车？”
她往前逼近一步，嗓门震得院墙嗡嗡响：
“你个养汉的婆娘，自家男人没本事，就当别人家都跟你似的？回去让你男人打听打听——轧钢厂这两天吃的肉，是从哪儿来的！”
儿子进山打猎差点丢了性命，为的是给厂里添砖加瓦，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歪门邪道？你这张臭嘴，连带着你整个人都沤馊了，我看你是成心搅和邻里关系，整天搬弄是非，皮肉痒痒了找抽是吧？
这一连串夹枪带棒、横跨南北的叱骂，砸得马家婶子晕头转向，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牛家婆婆和杜家媳妇在边上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心里暗叫活该。
当儿子的清楚自家母亲的本事。
别说这条胡同，就算把附近十里八乡能说会道的妇人都凑一块儿，也没哪个能在她面前讨到便宜。
他把那辆新置的脚踏车靠窗根支稳，玻璃窗上贴着三张挤扁的小脸。
他冲孩子们吐了吐舌头，扮个怪相，拎起鼓囊囊的布袋进了屋。
刚踏进里间，炕上三个小身影就噼里啪啦跳下来，光着脚丫往他身上扑。
他赶忙弯腰，一手一个，再把最小的那个也捞起来，全给送回炕头。
每人手心塞进两颗裹着糖纸的奶糖，小家伙们更欢腾了，在炕席上又蹦又跳，震得尘土簌簌往下落。
他赶紧伸手按住他们——再蹦下去，这炕真要塌了。
取出几套新买的棉布内衣，叠放整齐。
青瓜和红柿子搁进灶间。
外头的叱骂声还没停，他听着，嘴角弯了弯。
恶人总得由更厉害的来治。
都说一物降一物，这话不准确，该说是他母亲能降住天底下所有难缠的妇人。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母亲陆秀娥才掀帘子进来。
倒不是骂累了要喝水，而是对门的马婶子被人搀回屋，已经晕乎乎不省人事了。
“妈，今儿怎么才一刻钟？没尽兴？”
陆秀娥撇了撇嘴，神色里带着点扫兴：“还没使上劲儿呢，人就给抬走了。”
那模样，倒像是站在山顶找不着对手的高手，空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只剩寂寥。
“小兔崽子，我还没问你——那辆自行车打哪儿来的？”
“买的呗。
找倒腾票证的人弄了张车票，顺手就推回来了。”
这年月对私下买卖管得不严，各种票证在**流转的不少。
毕竟多余票证多是从有些门路的人手里流出来的，寻常人家饭都勉强果腹，哪有余票往外换钱？
“哎哟，我的儿，你怎么扯了这么多布回来做内衣？”
陆秀娥心宽，转眼又把布票来源抛到脑后，估摸着也是从票贩子那儿弄来的。
“嗯，家里每人一套。
铺子里没有小娃的尺寸，只好都扯了大人的。”
陆秀娥喜得连连点头：“不打紧，不打紧。
二宝那身，袖子裁下来能缝副套袖。
雯雯和妞妞的料子，够她俩各做一身还有富余。”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穿过这样柔软的棉布内衣，一时高兴得有些晕头转向。
秦达保早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假装和她们玩摔跤。
他故意让身子歪斜，被两个小丫头“撂倒”
在炕上。
雯雯和妞妞乐得咯咯直笑，小手拍个不停。
**第五十四章隔世的冤家**
那天的晚饭是秦达保下的厨。
自从尝过他做的炸酱面，陆秀娥就拍了板：往后只要他在家，灶台上的活儿都归他。
这决定得到了全家上下的一致拥护——秦达保弄的饭菜，滋味确实不一样。
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时，三个孩子已经围在桌边，眼睛紧盯着那口油亮的锅。
秦达保将肉块盛进碗里，看着他们埋头吞咽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些。
最小的那个直到碗底空了，还捏着最后一块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他留意着雯雯的神情。
女孩嘴角沾着酱汁，眼睛弯成月牙，那是真心的笑。
秦达保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这才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自行车被推走是在傍晚。
秦庆有下班回来，目光在车架上停留片刻，问了来历，便径直将车推去了自己屋。”我天天要赶路，这车自然该我用。”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达保只是点点头，没接话。
他转身走开时，脑子里闪过空间里那些落了灰的自行车影子，又很快压了下去。
夜里他起过念头，想弄些鸡蛋回来。
手指在黑暗中动了动，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拿东西出来得太勤，总会惹人注意。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有个正经由头，能光明正大地把东西摆到明面上。
天刚亮，一家人就都收拾齐整了。
秦庆有特意请了半日假，今天要去街道办办手续。
同去的还有几位邻居——牛家老两口、张家老爷子，连带着隔壁院的何雨柱和阎埠贵也被请来做个见证。
手续办得仔细。
白纸黑字的协议铺在桌上，一条条念过去：陆家留下的工作名额、存在银行里的钱、厂里按月发的补助……所有财物都由街道办封存看管，直到雯雯成年那天，再原封不动交还到她手里。
房子是公家分的，街道办先收回去，王主任当场应承，等孩子长大了，一定再给安排住处。
这安排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寂静。
屋里屋外的人，都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等消息传开，巷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先前那些飘在墙根角落的闲话，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从陆家搬出来的，只有几件雯雯贴身的旧衣裳。
其余物件，一件没动，全留给街道处置。
巷子里的议论声调转了方向，赞叹和感慨渐渐多了起来。
雯雯在秦家住了下来。
只是那声“爸”
、“妈”
，她还没能叫出口。
陆秀娥夜里给孩子掖被角时，看见她睡梦里还蹙着眉，便知道有些伤痕藏在深处，急不得，只能等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抚平。
秦达保这两日没往外跑，净陪着弟弟妹妹在院里玩闹。
跳房子、捉迷藏，简单的游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两日光景，雯雯眉间那团化不开的阴郁，竟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连偶然路过的何雨柱都停下脚步，看了又看，嘀咕一句：“这丫头，比在旧院子时活泛多了。”
秦庆有近来脸上总挂着笑。
那辆自行车成了他的腿，也成了旁人眼中的新鲜景。
工友们的目光追着车轮转，他揣着儿子给的两条烟，并不常抽，只在上衣口袋塞一盒，撑出个方正的轮廓。
有人凑过来讨，他便笑呵呵地散出去，一支接一支。
车间里找他说话的人，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
易中海和刘海中近来安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