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推辞，转身离开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抹眼睛。
秦达保笑骂了一声。
他喜欢看身边人高兴——或许是上辈子活得太压抑，这辈子总想释放出来。
都说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最难看清的也是自己。
秦达保现在偶尔也琢磨不透自己：上辈子脾气没这么冲啊，如今是怎么了？想不明白索性不想，随心活着就好。
回到家时陆秀娥已经回来了。
今天打零工一刻没歇，胳膊腿都酸得发僵。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否则上辈子也不会硬生生累出病来，在床榻上熬了半年就走了。
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她不愿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丈夫肩上，这才出去找活干。
至于秦达保挣的钱，陆秀娥一分没动，全攒着给儿子将来找工作、娶媳妇用。
看着母亲疲惫的样子，秦达保心里发紧。
给母亲找份合适的工作得抓紧了。
想来想去，售货员最合适，工作地点还得离家近——等过了年二宝上了学，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照看。
他盯上了鼓楼大街供销社的岗位，离家不到两百米，活儿轻松，而且肯定不会无聊——到时候少不了拌嘴吵架，这恰恰是母亲最擅长的事。
不过眼下快过年了，等年后再办吧。
晚饭桌上摆开两只油亮的烤鸭，鸭架与白菜在铁锅里咕嘟着滚出浓香。
秦达保沿着锅边贴了十二个杂粮饼，饼子吸饱汤汁后变得绵软厚实。
全家人吃得肚皮发胀，他趁着收拾碗筷的间隙，从水缸里舀出几勺清冽的井水，挨个递到家人手中。
那晚谁也没闹肚子，各自睡得沉实。
晨光刚爬上窗棂，陆秀娥正要出门找零活，街道的王主任已经叩响了门板。
她带来两件事——头一件关于厂里的处理决定。
调查结果证实了先前反映的情况，易中海和刘海中被调离技术岗位，先得进学习班待足三十天，之后便要去锻钢车间报到。
八级工、七级工的待遇全数取消，往后只按一级工标准领那二十七块五的月钱。
锻钢车间的活计沉，全凭筋骨力气顶着。
通红钢水时不时溅起星火，烫伤是常有的事。
二十七块五够什么用？易家老两口勉强能糊口，刘家却难了。
屋里挤着三个正能吃的半大小子，往后莫说炒鸡蛋下酒，怕是窝头都得掰着数。
秦达保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既然对方先伸手打了人脸，何必再摆出慈悲模样？他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王主任接着说起第二桩。
她这些日子琢磨着，院里不能没了管事的。
一个院子风气正不正，全看领头人怎么行事。
眼下街道和派出所管不过来这么多户——城里住的人来历杂，谁说得清暗处藏着什么？所以管事大爷还得留着，只是得换人当。
至于那两人往后会不会老实，秦达保心里有数。
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院里总能清净几分。
他想起自己读过那些杂书，爱因斯坦的理论也好，平行世界的猜想也罢，如今踏进的这个时空终究与从前不同了。
有些事注定要变，就像种子落进土里总会冒芽。
王主任最后从布兜里取出钥匙。
街道调整出三间房，两间朝南的正屋，带个窄长的耳房，算是给秦家收养孩子的补偿。
原先那院的住处自然要收回去。
钥匙搁在桌上，碰出清脆的响。
秦达保送走街道办那位女干部时，对方在门槛外停了脚步。
午后光线斜斜地切过胡同，在她肩头铺了层薄金。
她转过身，脸上那副惯常的、应付公事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了更近人情的模样。
“你父亲和你做的事，谭所长都告诉我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奖励的事，已经在走流程。
往后家里遇上什么难处，直接来街道办寻我。”
秦达保垂下眼，道了谢。
称呼还是规规矩矩的“王主任”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按。”叫主任生分了，”
那声音带着点不容推拒的亲近，“叫王姨就成。”
秦达保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位“王姨”
手里攥着的权柄，远比她那不起眼的职务要大得多。
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更何况，他确实有事相求。
“王姨，”
他抬起眼，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那新分下来的院子……要是想拾掇拾掇，能成么？”
这是规矩。
动一砖一瓦，都得街道上点头。
女人略一沉吟，下巴点了点。”别动房子的筋骨就成。
怎么弄，随你。”
她朝胡同更深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帽儿胡同里头，有个姓雷的老师傅，专做这个营生。
提我的名字去。”
得了准信，秦达保心里那点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咧开嘴，重重应了一声。
回去后，他把这话跟母亲陆秀娥说了。
女人正抱着小女儿雯雯，另一只手牵着妞妞。
她没亲眼见过那所谓的“三品官住过的院子”
，只听儿子比划过。
心里那点疑虑和期盼搅在一起，催得她当即就决定去看看。
二宝也被叫上，一家子人便朝着那95号院去了。
院子坐落在胡同靠里的位置，门脸沉默着，透着一股子刻意避人的冷清。
走进去，那股沉寂更浓了，仿佛连空气都凝着，不肯流动。
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前些日子易家和刘家出的那档子事，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了这院子的每一寸砖瓦上，也蒙在了住家户的心头。
他们径直穿过了月亮门洞，到了后院。
地方确实敞亮，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左右还各缀着一间小小的耳房。
只是久无人气，荒败得厉害。
窗棂的木头糟了，泛着灰白的霉点；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像野兽残缺的牙齿。
右边那间正房连带旁边的耳房，窗台上倒还搁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显示着有人居住——那是许家的屋子。
许家老两口，早先一个给娄半城开车，一个在娄家帮佣，如今搬去了大兴，把这房子留给了独子许大茂。
提起许大茂，这一片几乎没人不知道。
他在轧钢厂里放电影，名头响得很，只是那名声顺着风飘出来，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儿。
贪财、好色、背地里使绊子，这些词儿像标签一样贴在他身上，揭都揭不掉。
陆秀娥站在院子当间，转着圈看了一遍，又抬头望了望破败的房顶。
她没说话，只把手伸进衣兜里，慢慢摩挲着里面卷着的几张票子。
那点积蓄，是咬着牙从牙缝里省下来，原是要给达保留着派大用场的。
若是都填进这房子的窟窿里……她掂量着，指尖感受着纸币粗糙的纹理。
够是肯定够的，只是这一掏出去，心里头那个为儿子垒起的安稳念想，就得先塌掉一角了。
风从破损的月亮门洞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地上一小撮尘土。
秦达保自然不在意这点开销。
他立刻应承下修缮房屋的差事，同母亲商议好费用各担一半。
只是隆冬时节不宜大兴土木。
母子二人最终议定，只将屋内稍作整理便尽快搬入。
夜长梦多，这样好的屋子，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觊觎。
陆秀娥领着三个孩子往回走。
秦达保则去寻工匠，路过前院陆家旧宅时，雯雯立在门槛边，脚步像被钉住了。
孩子望着那扇门，眼圈渐渐红了。
陆秀娥心里蓦地一揪，几乎要后悔起换房的决定了。
推门进去，四壁空空，往日堆满的家具物什早已搬得干净。
雯雯抽噎了好一阵，才攥紧陆秀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按王主任给的地址，秦达保拐进后巷的帽儿胡同。
这一带胡同纵横，帽儿胡同与南锣鼓巷挨得最近。
那位雷师傅，秦达保依稀有些印象。
似乎是京城样式雷家的后人，只是出身旁支，旧时称作庶出。
提起样式雷，老北京少有人不知。
据说这家族源远流长，祖地在江西。
有清一代二百年间，雷家八代掌理皇家营造，从圆明园、避暑山庄到天坛，皆出自其手。
因世代执掌样式房，故得了“样式雷”
的名号。
踏入帽儿胡同，巷道明显窄了几分。
原先巷口生着两株老杏树，年岁颇深。
若在七八月，该是果实累累的时节，如今却只剩枯枝败叶，残桩孤零零立着。
十来个孩童正在巷子里嬉闹。
跳绳的起落声夹杂着追逐的欢笑，不知谁衣兜漏了，金黄的玉米粒零星洒在青石板上。
秦达保望着这景象，有些出神。
炊烟般的气息淡淡萦绕，织成一幅暖融融的画。
他知道，那两株老树曾是附近几条胡同孩童们共有的乐园。
可惜，前些时候大炼钢铁，它们被齐根锯断，填进了炉膛。
那些做决定的人，大约只觉得砍了两棵无关紧要的树，却不明白，自己烧掉的是多少孩子积攒了整个童年的笑声。
**第五十七章丈量居所**
一个与妹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挤不进跳绳的圈子，跺着脚哇哇哭起来。
秦达保笑着走近，将她轻轻抱起，用袖口抹去那张小花脸似的泪痕。”不哭了，”
他声音放得柔和，“哥哥给你糖吃，好不好？”
小女孩抽噎着点头，口齿含混：“不、不骗人？我要。”
他从邮差包里摸出两块乳糖，剥开一粒放入她口中。
小女孩顿时破涕为笑，小手拍得啪啪响。
一位老太太蹒跚走来，接过孩子，脸上堆起笑纹：“小丫，谢过哥哥没有？”
小女孩吐了吐舌尖：“谢、谢哥哥。”
秦达保轻捏了捏她温热的脸蛋。
两世为人，他始终改不了对孩童的这份亲近。
“小伙子，”
老太太端详着他，“是前头巷子来的吧？”
前巷来的？找修屋的雷师傅。
蹲在院里的老太太抬起眼，手里没停，将散落的苞米粒一粒粒拢进围裙兜着。
旁边扎着辫子的小丫头得了吩咐，转身就往屋里跑，鞋底在青砖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响动。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个身影被小丫头拽着袖口拉了出来。
来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快要滑到鼻尖，手里还捏着三角尺和铅笔，瞧着倒像个教书先生，不像摆弄砖瓦木料的匠人。
秦达保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