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号留置室退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生疼。
冯延川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紧紧盘在我的脑神经上。
“他是个好人……好到你做梦都不会怀疑他。”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后背早就被冷汗溻透了。小林跟在我后面出来，脸色白得像张纸，显然也被那句话给吓住了。
“杨哥……”小林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这老狐狸是不是为了保命，故意放烟雾弹吓唬咱们啊？什么叫？能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还能是好人？”
“别瞎猜。”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干纪检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顺着嫌疑人的心理暗示走，一旦你开始疑神疑鬼，这案子就没法往下办了。
“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管他藏得多深。只要他伸手拿了钱，只要他参与了这个局，他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转过头，看向正夹着案卷从隔壁走出来的陈锋。
“陈主任，冯延川这边先晾他一宿，把口供砸实。现在，咱们该去会会另一个主角了。”
陈锋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岳广源。这老小子刚才在审讯室里还不老实，一直叫嚣着要见律师，说咱们是违规扣押企业家。”
“企业家？”我冷笑一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走，去让他看看，他这个所谓的环保企业家，今天是底裤怎么被扒干净的。”
推开二号审讯室的门，一股子浓重的雪茄味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岳广源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审讯椅上，虽然双手被铐着，但那张肥脸上依然挂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傲慢。
“哎呦，杨组长，你可算来了。”
岳广源眯着缝隙般的小眼睛，冲我撇了撇嘴。
“你们到底查清楚没有？我公司每年交几千万的税，养着大几百号工人。你们就这么没凭没据地把我抓进来，知道我一天得损失多少钱吗？赶紧把我的律师叫来，我要保释！”
我没说话，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面前。
小林在旁边“啪”的一声打开了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保释？岳老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轻轻放在桌子上，“你真以为，你把账本锁在这个带自毁装置的铁盒子里，再把钱洗到开曼群岛，你就高枕无忧了？”
看到那个硬盘，岳广源脸上的横肉骤然一哆嗦，但随即又强装镇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里面就是些公司的日常财务数据，你们愿意看就看呗。但我警告你们，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日常财务数据？”
我都被他气笑了。我转头冲小林扬了扬下巴。
小林麻利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过去，正对着岳广源的脸。
“岳老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日常数据？”小林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大声念了起来。
“2023年5月，返点现金五百万；2024年2月，分红一千两百万。收款人代号，全是指向省厅的各位。还有你昨天半夜，通过地下钱庄往海外转移的那两个亿！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岳广源看着屏幕上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瞬间萎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你……你们怎么解开的？这不可能！输错密码就会自毁的！”
“在我们专案组面前，没什么不可能。”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紧盯着他。
“岳广源，你的底牌已经彻底烂了！不仅你的底牌烂了，你背后的靠山也倒了。就在刚才，冯延川已经在隔壁把你们怎么勾结、怎么把毒水打进废矿井、怎么分赃——全撂了！”
“什么？！”
岳广源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肥老鼠。
“冯厅长招了？这不可能！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他可是副厅长，可是治污模范？”我冷冷地打断他，“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厅长，只有罪犯！他连你们怎么瞒报桃坞镇六十七条人命的事都吐干净了，你觉得，他还会替你捂着那些臭钱吗？”
岳广源瘫在审讯椅上，汗水顺着他那油腻的脸颊疯狂往下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就在这时，陈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件。
“杨组长，手续办妥了。”陈锋把文件递给我，看岳广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我接过文件，在岳广源面前晃了扬。
“岳老板，你不是心疼你的钱吗？我给你念段新闻。”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经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省银监局联合行动，并启动国际反洗钱紧急协查机制，锦泽环保科技公司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现已全面查封锦泽环保所有对公账户！冻结你名下所有国内资产！”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双越来越绝望的眼睛，把最后一句重重地砸了下去。
“至于你转到开曼和维尔京群岛的那三个离岸账户，国际刑警组织已经介入，账户资金全部冻结，等待跨国追缴！”
“轰！”
岳广源就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脑袋猛地耷拉了下去。
“我的钱……我的钱……”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资本崩盘！
这对于一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白手套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费尽心机、丧尽天良赚来的那些带血的钱，他老婆孩子在国外享福的指望，在这一刻，被国家的铁拳彻底砸得粉碎！
那个盘根错节、吸食着环保资金和老百姓骨血的危废黑产链，终于在他崩溃的哭声中，迎来了全面崩盘！
“哭什么？留着你的眼泪，去法庭上给那些被你毒死的老百姓哭吧！”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逼着他抬起头。
“现在，这案子该收尾了。你马上签字，交代桃坞镇废矿井的全部结构和管道走向！我要立刻安排人去把那个毒窟窿给堵死！”
岳广源这个时候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他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在审讯笔录上签了字，画出了详细的排污暗管图。
拿到图纸，我一刻也没耽搁，立刻用专案组的名义，直接越过省环保厅，联系了国家应急管理部的防化部队和省级正规的生态修复中心。
两个小时后，几架重型直升机和长长的军用工程车队，带着最先进的探测仪和封堵设备，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桃坞镇。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沈浩从现场传回来的汇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杨哥，现场控制住了！”沈浩在电话那头喊着，背景音全是机械的轰鸣，“防化部队已经找到了暗管的源头，正在进行深层物理封堵。废矿井里的残留毒液也开始用专业设备抽提！这回是真治了！桃坞镇的毒源，彻底断了！”
这是真正的大爽点！
不管我们抓了多少贪官，追回了多少赃款，对于桃坞镇的老百姓来说，能让他们喝上一口干净的水，不再有人因为毒水而烂穿肠子，这才是最大的公道！
我脑海里浮现出何秀兰坐在太平间门口，紧紧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男孩毛衣——胸口印着一个掉了半张脸的奥特曼——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的画面，眼眶不由得一热。
六十七条人命，你们的沉冤，今天终于得雪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回审讯桌前。
岳广源还瘫在那儿，像一滩失去了灵魂的肥肉。
“岳广源，毒源断了，你的钱也没了。你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少判几年。”
我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冯延川已经全撂了，但关于他背后的那个人，他死活不肯开口。你是锦泽环保的老板，你们每次分红洗钱，都是你在操盘。你告诉我，那个所谓的老校长，到底是谁？”
听到“老校长”这三个字，岳广源浑身一激灵。
他抬起头，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杨组长，你别难为我了。冯厅长都不敢说的人，我怎么敢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个干脏活的套子。冯厅长是替人看门的狗。我们这种人在人家眼里，连个卒子都算不上。”
“别给我卖关子！”我一拍桌子。
岳广源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杨组长，你也是查老了案子的。你见过哪个真正坐庄的人，会自己下场摸牌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江州的环保生意，这上上下下的打点，几十个亿的盘子。你以为是我岳广源能撑起来的？你以为是冯延川一个副厅长能罩得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真正坐庄的人，他永远坐在最高、最干净的地方。他不用开口，底下的人就会为了他拼命。他不用伸手，钱就会自动洗得干干净净，送到他的账上。”
坐庄的人。
我听着岳广源的话，脑子里突然像是闪过了一道闪电。
当初在临江市，宋继堂到了最后也没说出那个名字——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杨组长，你抓了我，抓了韩振邦，你觉得这案子就完了？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子。”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韩振邦也只是个发牌的荷官。你根本不懂……那个坐庄的人，有多可怕。”
坐庄的人。真正的赌徒。老校长。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难道，从临江市的旧城改造黑洞，到江州市的危废污染黑产，这横跨两个地级市、牵扯了无数高官和白手套的惊天大案，背后站着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人的量级，绝对已经超出了地市级，甚至超出了副省级！这是盘踞在全省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一只远古巨兽！
“他到底是谁？”我咬着牙，死死盯着岳广源。
岳广源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校长。杨组长，你就算打死我，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再往下说，我老婆孩子在国外，一天都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两名法警拿着逮捕证走了进来。
“杨组长，手续办完了，该把嫌疑人移交看守所了。”法警说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法警走上前，解开岳广源在审讯椅上的手铐，给他换上了更粗重的精钢手铐，一左一右押着他往门外走。
岳广源拖着沉重的步子，脚上的皮鞋擦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那引以为傲的资本帝国崩塌了，他下半辈子，都将在铁窗和忏悔中度过。
就在他即将走出审讯室大门的那一瞬间。
外面的走廊里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得门框哐当作响。
岳广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脑袋，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审讯桌旁边的我。
“杨汝城。”
岳广源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你是个狠人。你把这摊子水搅得天翻地覆。”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水底下那个名字，太沉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悯的惨笑，留下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水底下那个名字……你扛不住的。”
说完，他被法警押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色走廊。
我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替它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早晚会把那个名字挖出来？还是说……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局里，我杨汝城，早晚有一天，会被逼着成为那个名字的替罪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江州的上空疯狂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