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我一把将刚才碰倒的铁椅子拽了回来，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留置室里的冷气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可我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点着了一把火。
冯延川刚才那句“真正的账早就跟着守拙烧干净了”，简直像个炸雷，炸得我眼冒金星。他知道老裴！他知道这背后有一个大到没边的局！这老东西是在用这个跟我打心理战，想彻底搅乱我的阵脚！
我深吸了两大口气，硬生生把胸口那股乱窜的心跳给压了下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冯延川，算盘打得挺精啊。”
我隔着桌子，紧紧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冷笑了一声。
“想拿老裴的死来吓唬我？想告诉我你背后那个‘老校长’手眼通天，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好让我知难而退？”
我身子往前一探，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你省省吧。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坐在那儿，你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你真以为抛出个死无对证的疑点，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装大仙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陈锋和小林。
“小林，打开录像设备！陈主任，拿笔录纸！既然冯副厅长不愿意交代‘老校长’，那咱们就先办他自己的案子！”
冯延川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他显然没料到，我居然能扛住老裴死亡真相的诱惑，直接把刀口又转回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杨汝城，你别不识好歹。”冯延川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你非要把事做绝吗？你办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江州这摊子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少跟我扯淡！”
我一巴掌拍在岳广源的那份行贿台账上，震得桌子直响。
“证据确凿，四线合龙！洗钱、受贿、纵容非法排污、伪造重大疫情报告！就这四条，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你进去蹲一辈子的！你现在跟我谈非黑即白？”
冯延川瘫在椅子上，眼看着退路全被封死，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这老狐狸，死到临头了，居然还端起了那副领导的架子。
“是，我承认，这上面的钱，我是拿了。基金会的流水，我也认。”
他瞥了一眼那些证据，语气里竟然没有多少悔意，反而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悲壮。
“可是杨汝城，陈主任，你们摸着良心想一想，我冯延川这几年在江州环保厅，是没有功劳还是没有苦劳？”
他提高了音量，指着自己的鼻子。
“江州是重工业大省！几千家污染企业啊！要是不关停，江州早就成了一个大臭水沟了！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抓环保？我得罪了多少地方上的土皇帝？”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水至清则无鱼！我要干事，就得有资源，就得跟各方势力妥协！锦泽环保是偷排了，是违规了。但没有他们那种公司在中间做缓冲，江州的工业产能就得死一大半！几万工人的饭碗怎么保证？”
“我拿他们点钱怎么了？我洗到海外怎么了？我这是为了保大局！我治了那么多条河，关了那么多小作坊，我纵然有错，那也是为了江州的发展在背黑锅！”
他红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杨汝城，我治污是功，纵然有小过，那也是功大于过！你们拿几个钱、几个程序上的违规来办我，我不服！”
听着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诡辩，我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就是这帮贪官污吏的通病。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临了了，还能给自己找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苦衷”，把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的受害者。
“功大于过？好一个功大于过。”
我慢慢地站起身，拿过那个厚厚的黑皮本子——孙福林老村医手抄的桃坞镇死亡名册。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异常平静地翻开本子。
但这种平静，却比狂风暴雨更让人感到窒息。
“冯延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拿着本子，走到他的面前，把本子重重地拍在他眼皮底下。
“你口口声声说保大局，说为了江州。那你看看这上面的人。”
我指着第一页那张惨不忍睹的照片。
“王富贵，四十五岁，被苯胺类毒水溶烂了肝脏。死的时候，疼得在炕上打滚，把土墙都抠出了血印子。”
我翻过一页。
“赵桂花，六岁。喝了你纵容锦泽环保排下去的毒水，急性肺水肿。因为你们卫生局的封锁，孩子连村口都没出去，活活憋死在她妈的怀里。”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就念出一个名字，和一个死因。
留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我有些嘶哑的嗓音。
小林在后面一边录像一边抹眼泪。陈锋也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
冯延川的面色越来越白，他看着那些照片上溃烂的伤口和死不瞑目的眼睛，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想转过头不看，但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低下头。
“看清楚了！”
我咬着牙，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六十七个人！六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骤然一把松开他，指着那本名册，声音在大厅里炸响，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悲愤。
“这就是你嘴里的‘小过’？！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大局’？！”
我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凿进他的脑子里。
“三年前，你大笔一挥，下令瞒报。你用这滔天的权力，把这几十条鲜活的人命，轻描淡写地改成了‘食物中毒’四个字！”
“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以为你赚着滴血的脏钱，还能在电视上心安理得地当你的治污模范？”
我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彻底崩溃的脸。大爽点在这一刹那，化作最痛快的一记重拳，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虚伪和傲慢！
“冯延川，你给我听好了。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听你扯什么功大于过的。”
“我今天，就是来把这被你抹去的每一个名字，一笔一划，重新刻回这江州的天地间！”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冯延川心底最后的一丝防线。
他那张原本还硬撑着的面具，瞬间四分五裂。他双眼无神地看着那本带着血手印的名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不管你把理由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在六十七条人命的铁证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令人作呕。
“我……我认罪……”
半晌过后。
冯延川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彻底软倒在审讯椅上。他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那不是悔恨的眼泪，那是防线崩溃、自知死期将至的恐惧。
“陈主任，拿笔录纸。”我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退回座位上。
陈锋立刻快步上前，把几页口供纸和签字笔推到冯延川面前。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
在铁证的威压下，冯延川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罪恶，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怎么通过审批放水，掩护锦泽环保拿下废矿井的“合法”掩护；
怎么跟赵瑞林的小舅子搭上线，把环保专项资金通过虚开的发票套现；
怎么跟岳广源达成默契，把每一笔黑钱洗入离岸账户，再伪装成基金捐款流回江州；
以及最要命的那一条——三年前桃坞镇毒水爆发时，他是怎么指派省厅所谓的“专家组”下场干预，联合县卫生局封锁消息，篡改几十份死亡病历，把一场特大化学污染伪造成食物中毒的。
“滴——”
随着小林按下录像机的保存键。
这场网升一级、从地方县市直接烧到省厅级的反腐硬仗，终于迎来了最痛快的一个节点！
一个堂堂的省环保厅常务副厅长、闻名全省的“治污模范”，就在这间冰冷的留置室里，在一份厚达几十页的认罪口供上，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省厅级保护伞，应声落马！
我看着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这种以弱搏强、从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的胜利感，让人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畅快。
“冯延川，你的事交代清楚了。”
我把口供纸收好，装进文件袋里。但我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再次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他。
悬念并没有因为他的落马而结束。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现在，咱们该聊聊那个你拼命想藏着的人了。”
我敲了敲桌面。
“你刚才交代压案过程的时候，只字不提是谁在背后给你下的指示。那份备忘录上的‘老校长’，到底是谁？”
我盯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振邦叫他老校长，你也叫他老校长，你在电话里甚至要弯着腰管他叫‘您’。这省，到底是哪尊真神，能有这么大的量级，能把你们这些市委书记、省厅厅长，全当成提线木偶？”
听到“老校长”这三个字。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冯延川，身子猛地一哆嗦。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种比刚才看到死亡名册时，还要强烈十倍的恐惧！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某种绝对权力的敬畏和胆寒。
“杨汝城……你别问了。”
冯延川的牙齿开始打颤，他紧紧地抓着衣服下摆，仿佛只要提起那个名字，就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我已经认罪了！杀头坐牢我都认了！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你们就算查到了，这案子也结不了！”
“结不结得了，是我该操心的事！”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吗？你既然是他的一条狗，你今天落网了，你觉得他还会留着你的命吗？你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我们专案组！”
“不！你们保不住我的！”冯延川近乎歇斯底里地摇着头。
“你说！”小林在旁边急得大吼，“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任职！”
冯延川看着我们，胸口剧烈起伏着。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你们真想知道？”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对，说名字。”我死死盯着他的嘴唇。
冯延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地张开嘴，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准备吐出那个能让江州官场引发十级大地震的名字。
我和陈锋、小林，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是。
就在关键到了嗓子眼的时候，冯延川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霍地闭上了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冯延川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只是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到极点的苦笑。
他丢下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却让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的话。
“杨汝城，你不用去猜他有多坏，也不用去猜他有多大权力。”
冯延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他不是个坏人。相反，他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他好到……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你做梦都不会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