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公安局，看守所的提讯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滩死水。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进去的时候，乔安正缩在审讯椅里。她穿着那身宽大的橘红色马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一圈相。这才几天没见，原来那个在专案组里干练、利落的档案员，现在看着就像个被抽干了生气的纸人。
听到门响，她木然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双手紧紧捏着衣角，半天没敢吭声。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急着开口，先从兜里摸出烟盒。
“能抽烟吗？”我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您抽吧，杨组长。”
我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我的脑子更清醒了些。
“乔安，今天我来，不是来审你的。”我吐出烟圈，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你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走程序了。该怎么判，法律有规定，我干预不了，也不会干预。”
听到这话，乔安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她那双戴着手铐的手背上。
“我知道……”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认罪，我没脸求您宽大处理。我就是个叛徒，我该死……”
“你先别急着哭。”
我打断了她，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照片，隔着桌子推到她面前。
“我今天来，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乔安愣愣地看着我，犹豫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父母在老家县城的小院里，正坐在马扎上择菜，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便衣的当地警察，像是在跟老两口唠嗑。
第二张，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他正蹲在一个派出所的院子里，虽然戴着手铐，但全身上下须尾俱全，没缺胳膊少腿。
乔安看着这两张照片，眼睛骤然瞪大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透出了光。
“我跟老家的公安局打过招呼了。”我看着她，语气平缓，“你弟弟欠的那笔所谓的巨额赌债，是个彻头彻尾的杀猪盘。当地扫黑大队前天晚上收了网，把那个地下赌场给端了，放高利贷的头目全进去了。你弟弟算参赌，拘留十五天。”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至于你爸妈那边，我让辖区派出所的同志以走访的名义，暗中盯着。那些威胁要上门要债、要砍人的流氓，一个都没敢露头。你家里人，现在很安全。”
“杨组长……”
乔安听完我的话，猛地从审讯椅上挣扎着要站起来，手铐脚镣撞得哗哗直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谢谢您！谢谢您！我不是人，我出卖了专案组，您还帮我保住了家里人……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我赶紧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将她拽了起来，重新按回椅子上。
“行了！把眼泪擦干！”我皱起眉头，压着火气，“我保你家里人，是因为他们是无辜的老百姓，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给我磕头的！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专案组，对不住老丁的死，你就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地全给我吐出来！”
乔安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您问，杨组长，您随便问。我哪怕是死，我也把那个王八蛋给咬出来！”她咬牙切齿，眼底终于有了恨意。
“好。”
我坐回原位，盯着她的眼睛。
“你之前说，你是被那个冒牌守拙给胁迫的。这帮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把你拖下水的？从头说。”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那段让她生不如死的日子。
“最开始，是一条匿名短信。”乔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知道我弟弟在外面欠了八十万的高利贷，也知道我爸妈的家庭住址。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视频里，我弟弟被几个大汉按在案板上，旁边放着一把剁骨刀。那个人在电话里用了变声器，他说，只要我帮他办一件小事，这八十万的债，他替我平了。如果我不答应，第二天就让我爸妈收到我弟弟的手指头。”
我皱着眉头听着。这帮人，拿捏人性的软肋真是一捏一个准。
“他让你办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问。
“就是插个U盘。”乔安苦笑了一下，满脸的悔恨，“他说，不要我偷看机密，也不要我复印文件。只要我在夜里三点十四分的时候，把一个U盘插在专案组后台服务器的接口上，停留五分钟，然后再拔下来，就行了。”
“三点十四分？”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
“对。”乔安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咱们专案组内网服务器每天自动进行数据冗余备份、防火墙重启的空档期。就在那五分钟里，他利用那个U盘，把木马程序植入了咱们的系统。”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这得是对纪检系统内部网络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精准地卡住这五分钟的防火墙空档？
“就这一次？”我盯着她。
“有了第一次，怎么可能还有回头路？”乔安绝望地摇摇头，“等我插完U盘，他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那段监控录像已经被他截取了。如果我以后不听他的话，他就把录像寄给纪委。我弟弟的命，我自己的前途，全被他紧紧地捏在了手里！”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你逼成共犯，让你连自首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呢？他就开始指挥你伪造那条去废弃浴池找老周签名的假线索？”我追问。
“不光是那一条。”乔安咬着嘴唇，“杨组长，你还记得咱们在临江市查账的时候，有几天你特别烦躁，连着喝了好多浓茶吗？”
我一愣：“记得，怎么了？”
“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指令，让我把一份关于赵瑞林海外账户的假账单，故意混在真账单里递给你。”
乔安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杨汝城今天没喝白水，连泡了三杯浓茶，说明他现在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你现在把这份材料递过去，他绝对看不出破绽。”
“嗡——”
听到这句话，我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劈了下来，浑身汗毛倒竖！我死死地盯着乔安，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知道我喝了什么茶？他知道我那天心情烦躁？！”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连拿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
“对！”乔安用力地点头，“杨组长，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这个人，他绝对不是躲在千里之外的黑客！他就在咱们身边！他懂电脑技术，他非常熟悉纪委的办案流程，而且……”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
“他离您非常非常近！近到连您今天喝了什么茶，他都一清二楚！”
留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懂技术，在体制内，离我极近。
这三个标签一贴出来，我脑子里瞬间刮起了一阵风暴。
谁？到底是谁？！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小林？不可能，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当时跟我同吃同住，要是有这本事，早去大厂赚年薪百万了。
沈浩？他是市局的经侦支队长，懂查账，也有反侦察经验。但他没这通天的黑客本事，而且他跟我的接触并没有那么事无巨细。
陈锋？督查室主任，权力够大，也懂纪检流程，但他跟我是半路搭伙的。
那还能有谁？！谁能每天盯着我的茶杯，盯着我的情绪变化，像个隐形人一样潜伏在我的周围？
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我头顶，让我看谁都像鬼。
这个“冒牌守拙”，会不会就潜伏在我现在的专案组里？就在那些天天管我叫“杨组长”、端茶倒水的同事中间？
“你还知道什么？”我强压着心头的惊骇，身子前倾，几乎是逼视着乔安，“他还留下了什么破绽？长相？口音？任何细节都行！”
乔安苦思冥想，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长相，他从来不见我。口音也听不出来，变声器处理得像个机器人。”
她摇着头，眼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霍地抬起头。
“但是，杨组长，我发现过一件事！”
“快说！”我一拍桌子。
“他以为我不懂电脑，其实我在档案室干了这么多年，多少懂一点网络基础。”乔安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变得很快。
“他每次给我发送带木马程序的邮件，或者给我发内部指令的时候，我都偷偷留意过那个发件的Ip地址。他用了跳板，隐藏得很深。”
“既然用了跳板，那你发现了什么？”我紧追不放。
“有一次，咱们专案组的网络突然波动，他的跳板程序卡顿了一下，露出了他真实的底层端口号。”
乔安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确定的光芒。
“那不是民用网络，也不是什么国外的暗网服务器。”
她咽了口唾沫，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如坠冰窟的话。
“他每次联系我，用的端口号前缀，是10.74开头的。”
我呆坐在椅子上，嘴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烫穿了一个洞，我却毫无察觉。
“10.74”开头的端口。
我太熟悉这个网段了。干纪检的，天天跟内网打交道，这串数字简直刻在骨子里。
这不是普通的办公网络。
这是省纪委、省委核心机要室，专门用于绝密文件传输的高级内网专用端口！
整个省，能有权限登录这个内网端口，并且能在这个网段里肆无忌惮地收发信息、指挥内鬼的人，根本不用去大海捞针。
能用那端口的人。
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