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一个月。
沈鹤归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每天早上醒来浑身熨帖,旧伤不疼了,熬夜的疲惫消失了,连胃口都好了两成。
她以为是新婚养人。
直到今天早上,她在洗漱时突然干呕了一阵。
沈鹤归扶着洗手台,愣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
片刻后,她笑了。
陆沉渊下班回来。
沈鹤归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剥着核桃。嘴角压不住。
怎么了?他问。
沈鹤归把一颗核桃仁递给他。
陆沉渊接过来,没吃,看着她。
有事。他说。不是问句。
沈鹤归点头。
你当爹了。
陆沉渊手里的核桃仁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鹤归等了十秒。
你不高兴?
高兴。他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核桃仁拍了拍灰,只是没准备好。
当爹需要准备好?
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
那你知道怎么做丈夫吗?
不知道。
那你不也在做?
陆沉渊想了想。
也是。那当爹也一样。
慢慢学。
你说得对。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还要多久?
大概八个月。
八个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把耳朵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听不到。他说。
才一个月,当然听不到。
什么时候能听到?
四五个月吧。
四五个月。他像是在记一条重要日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听。
每天?
每天。
你不嫌烦?
不嫌。
孩子踢你的时候你别嫌烦。
不嫌。
那你要是被踢疼了呢?
忍着。
沈鹤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这种样子——紧张、笨拙、但全身心都在。
陆沉渊。
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
怕自己做不好。
做什么?
做父亲。他抬头看着她,你不怕吗?
沈鹤归说,但怕也得上。
你说得对。
我一直说得对。
我去给你约个医生。陆沉渊忽然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就懂医。
约最好的私立医院的产科专家。
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人物。
你是陆家的太太。比谁都金贵。
陆沉渊。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连核桃仁都掉了。
陆沉渊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
……再给我一颗。
沈鹤归笑了。
她又剥了一颗递给他。
这次他接住了。
下午,沈鹤归一个人上了观星台。
她在台中央坐下,手放在小腹上。
闭上眼,用观气之术探了探体内的小生命。
气运很弱,像一颗刚点亮的火星。但很温暖。
带着一点金色的光——像陆沉渊。又带着一点银白的底——像她自己。
那是她的孩子。
沈鹤归睁开眼,仰头看天。
天还没全黑,银白星辰已经出来了。
沈鹤归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从棺材里醒来的夜晚。想起第一次算命被扔鸡蛋。想起顾寒说沈小姐,你的命格很奇怪。想起秦九歌叫她。想起陆沉鱼拉着她袖子说沈姐姐你好厉害。
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沉渊——他站在会议室里,眉眼冷得像冰。
那时候她绝不会想到,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更不会想到,她会怀上他的孩子。
但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你看。她抬头看着满天银白星辰,轻声说,我过得很好。
星辰闪了闪。比刚才亮了一些。
沈鹤归笑了。
此刻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因为她得到了最好的结局——活着,爱着,等着一个新生命到来。
谢谢你。她又说。
星辰没有回答。但它们一直亮着。
鹤归。
陆沉渊站在观星台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上来做什么?沈鹤归擦了擦眼角。
给你送汤。产科专家交代了,头三个月要补气血。
你还真去预约了?
嗯。医生给了营养方案,我照着亲自炖的。
你会炖汤?
陆沉渊学炖汤。
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以前让你学任何东西,你都说不需要。
以前不需要。现在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你需要的事,我都需要。
那如果我不需要你炖汤呢?
你不需要,孩子需要。
孩子才一个月大,他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需要。
我也不需要。
你需要。陆沉渊看着她,你瘦了。
没有。
有。我量过。
你什么时候量的?
今天早上。你睡着的时候。
沈鹤归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和了许多。
陆沉渊。
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沈鹤归低下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
好喝。
以后每天喝。
你说了算。
不。你说了算。
那我不喝了呢?
也得喝。
这不叫我自己说了算。
这叫为孩子好。
你拿孩子压我。
管用就行。
沈鹤归笑了。
陆沉渊。
你说,孩子以后会长得像谁?
像你。
性格呢?
像我。
为什么像你?
像我比较好。冷一点,不容易吃亏。
你以前倒是不吃亏。
现在也不吃。
那你遇到我之后呢?
陆沉渊想了想。
遇到你之后,吃亏也认了。
沈鹤归笑出了声。
她靠过去,把脑袋靠在了他肩上。
陆沉渊的手自然地环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两个人坐在观星台上,头顶满天银白星辰,面前是整个京城沉睡的屋顶。
很安静。很踏实。
夜风带着凉意。
沈鹤归靠在他肩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拍了拍。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银白星辰。
你看。她说,我过得很好。
星辰闪了闪。
远处,钟声响了。已是深夜。
沈鹤归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带着浅笑。
陆沉渊小心地站起来,将她抱在怀里。
他抱着她走下观星台,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陆沉渊凑近才听清——
星辰……别走……
他握住她的手。
不走。他说,哪儿都不去。
沈鹤归的眉头松开了。
陆沉渊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银白星辰在夜空中缓缓转动。
像一场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