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他站在观星堂门口,没有撑伞,身上被淋得半湿。
沈鹤归正在教弟子辨识气运颜色,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衍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角深了两道纹路。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沈小姐。他在门口站定,微微低头。
进来坐。沈鹤归放下手稿。
苏衍进了门。他扫了一眼堂上挂着的星图。
这是裴玄真人的手稿?
我很久没看到了。苏衍的声音有些感慨,上一次看,还是在星阁。
沈鹤归给他倒了杯茶。
你来是有事?
苏衍捧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雨声从屋檐外传进来,细细碎碎的。
我要走了。他终于开口。
去哪儿?
重建星阁。
沈鹤归的茶杯停在半空。
星阁?裴玄的星阁?
嗯。它在一千年前毁了。但地基还在,阵法还在。只要重新立起观星台,星阁就能回来。
在哪儿重建?
昆仑之巅。苏衍说,星辰最近的地方。
沈鹤归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了多久了?
苏衍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沧桑。
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一千年?
差不多。苏衍看着杯中的茶水,裴玄真人去世后,星阁就毁了。我一直想重建,但没有传人。后来遇到你师父,你师父又遇到了你。一代一代,总算到了你这一代。
所以你是在等一个能继承裴玄衣钵的人?
不只是继承。是能超越的人。
你觉得我超越了?
你做到了裴玄真人没做到的事——化星之道。苏衍看着她,他不曾走通的路,你走通了。
我没有走通。我只是刚起步。
那也够了。星阁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是一个愿意开始的人。
你一个人去昆仑,不怕路上有危险?沈鹤归问。
活了千年,什么危险没见过。苏衍笑了笑,何况星辰归位之后,路上的煞气会弱很多。现在走,是最好的时候。
那你到了昆仑,怎么找到星阁的原址?
星图上有。苏衍指了指堂上的手稿,裴玄真人画过详细的方位图。昆仑之巅有一处断崖,断崖下面就是星阁的地基。一千年的风雪应该把它埋了不少,但阵法还在。只要用星辰之力激活阵眼,地基就会自己浮上来。
听起来不难。
不难。苏衍说,难的是重建之后,怎么让星阁重新运转起来。这个……需要你。
你是化星之道的传承者。苏衍说,星阁的核心阵法,只有化星之人才能激活。所以——
所以你需要我到时候去一趟昆仑?
苏衍点头,不急。等你方便的时候。
等孩子生完之后。沈鹤归说。
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急。
雨停了。两人从观星堂出来。
苏衍抬头看天。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银白色的星辰已经开始闪烁。
苏衍看了很久。眼里有泪光。
你看。他指着天空,声音发颤,它们在闪。
沈鹤归也抬头看。星辰的光芒比往常更亮,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是星辰归位的征兆。她说。
苏衍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但他在笑,等了一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鹤归递过纸巾:擦擦。
苏衍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
让你见笑了。
不会。等了一千年,换我我也会哭。
你不觉得我太脆弱了?
活了一千年的人,还能流泪,不是脆弱。沈鹤归说,是还活着。
苏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
你说得对。他说,我还活着。
什么时候走?沈鹤归问。
明天。天亮就走。
这么急?
昆仑的路远,路上还要过三道天险。再过一个月就是秋分,秋分那天的星辰之力最适合立阁。错过了要再等一年。
需要帮忙吗?
需要。苏衍毫不犹豫。
沈鹤归愣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
星图手稿,我需要抄一份。里面有星阁原址的阵法图。
好。我今晚抄给你。
还有。苏衍看着她,你那个徒弟阿石头——
他怎么了?
那孩子的灵觉太强了。强到有点不对劲。你注意一些。
你觉得他有古怪?
不是古怪。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一世的人。
沈鹤归沉默了。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苏衍说,但我在星阁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有一种人,不是投胎转世,是星辰化形。他们从星辰中来,到人世间走一遭,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觉得阿石头是这种人?
我不确定。但他的命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刚从星空里掉下来的。
那他来观星堂……
也许不是巧合。苏衍说,你留意着。
沈鹤归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
天色渐暗。沈鹤归送苏衍到城门口。
苏衍停下脚步,转身。
鹤归。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当敌人。苏衍笑了笑,一千年前,我是裴玄真人的对手。你本该也是我的对手。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对手?沈鹤归说,你是师父的师父。论辈分,我得叫你师祖。
苏衍大笑。
好。那就叫一声。
师祖。
苏衍笑得更开心了。
去吧。沈鹤归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来。
苏衍收起笑容,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的徒弟——不会客气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城外。
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回到观星堂,她连夜抄了一份星图手稿。
抄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想起苏衍说的话——阿石头的命格太干净了。星辰化形。
她走到后院。阿石头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沈鹤归蹲下来,探了探他的气运。
淡金色的底子,带一点白。确实太干净了。
她收回手。
先生?
阿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
你怎么不睡屋里?
星星叫我出来。他打了个哈欠,先生说星星会说话,我听到了。
它们说什么了?
阿石头歪着头想了想。
它们说……该回家了。
沈鹤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家?回哪个家?
阿石头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闭上了。
不知道……星星说的……
他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沈鹤归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作响。
她抬头看天。银白星辰已经隐去了。天快亮了。
阿石头,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拂过银杏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