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在京城东郊。从陆宅出发,要坐半小时的轿车。
一路上沈鹤归没怎么说话。
陆沉渊坐在她对面,也没催。
你紧张?他忽然问。
不紧张。
那你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沈鹤归看着车窗外,那场大火之前,老宅是什么样子。
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笑了一下,很淡,正堂里有一张八仙桌,祖母坐在主位上喝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满树红花。
那现在呢?
什么都没了。
陆沉渊没说话。他伸出手,隔着车厢握住了她的手。
沈鹤归没有挣开。
轿车经过一段颠簸的路,车厢晃了一下。
小心。陆沉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坐得稳。
嗯。但我想拉着你。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
陆沉渊,你今天说这种话说了多少遍了?
不够多吗?
……够了。
不够。
你到底想怎样?
想你别推开我。
沈鹤归别开脸,不看他了。
但她的手没有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渊。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知道了还这样?
知道了也改不了。
沈鹤归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起来。
到了。
沈鹤归下车,站在路中央,抬头看。
沈家老宅已经是一片废墟。
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墙壁只剩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堂的门框还在,但门板早已不知去向。
好多年没人来了。陆沉渊说。
沈鹤归的声音很轻,那场大火之后,就没人愿意来了。
她走进院子。荒草没过膝盖。
这里原来是正堂。她指着一片空地,祖母就坐在这里喝茶。夏天的时候,石榴树的花瓣会飘到桌子上。
后来祖母死了。父亲娶了继母,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再后来一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
沈鹤归停在一面断墙前。墙上还有一道烟熏的痕迹,黑漆漆的。
你知道吗?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我当年就是从这场火里走出去的。
我知道。陆沉渊说。
你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成为你的妻子?
那时候就在想了。
你那时候冷着一张脸,谁会想到你会想这种事?
冷着脸也想。
陆沉渊。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人……她咬了咬牙,算了。
陆沉渊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想哭就哭。他说。
我没想哭。
嗯。没想哭。
沈鹤归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很紧。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只有痛苦。沈鹤归看着那面断墙,祖母死了,家没了,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东西,都被烧光了。我觉得这里是一个伤疤,我不想看。
现在呢?
现在觉得……伤疤也是记忆。她说,没有这些伤疤,就没有现在的我。
你会觉得我矫情吗?
不会。陆沉渊说,你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让你变成了你。我不会嫌弃让你变成你的任何东西。
沈鹤归握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想在这里种一棵树。她忽然说。
什么树?
银杏。银杏活得久。种在这里,以后这里就不会再荒了。
陆沉渊没回答。他转身走回轿车旁,从车里搬出一棵树苗。
树干只有手臂粗细,但根系完整,枝叶翠绿。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门前。猜你可能想种点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因为你在乎的地方,我都想提前走到。
沈鹤归弯了弯嘴角。
你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
什么都不问,直接做。
问你你会让我做吗?
不会。
所以直接做比较快。
沈鹤归摇了摇头,但眼里全是笑意。
两人在后院找了一处空地,开始种树。
陆沉渊挖土,沈鹤归扶树苗。泥土很硬,混着焦灰和碎砖。
挖了半尺深,锄头碰到了石板。
陆沉渊弯下腰,把石板刨出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沈鹤归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信已经泛黄。
吾女鹤归亲启——
她的手抖了一下。
是祖母写的。她轻声说。
陆沉渊在旁边安静等着。
沈鹤归读完了信。信不长。祖母说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留了一块祖传玉佩和一句话——
观星者,观的不是天命,是自己的心。心正,则命正。
沈鹤归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陆沉渊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哭吧。他说。
我没哭。
嗯。没哭。
沈鹤归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暖。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出来,擦了擦眼角。
继续种树。
两人把银杏树苗放进坑里,沈鹤归扶着树干,陆沉渊培土。
填到一半的时候,沈鹤归说:这里以后会长出新的记忆。
陆沉渊停下来看她。
他说,一起的。
你愿意在这里陪我?
你去哪儿我都陪。
那你不觉得闷?
不闷。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的地方,不会闷。
沈鹤归不说话了。
她把土踩实,浇了水。
银杏树苗在夕阳下绿得发亮。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长大?她问。
银杏长得慢。要几十年。
那到时候我们都老了。
你愿意等?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
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十年。
下山时,沈鹤归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树苗立在废墟中央,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陆沉渊。
回去吃什么?
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你想吃什么?
……算了,桂花糕吧。
陆沉渊笑了。他牵起她的手。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等银杏发芽的时候。沈鹤归说,我想看看它活没活。
会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跟你一样。命硬。
沈鹤归瞪了他一眼。
那叫顽强。
嗯。顽强。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里,沈鹤归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银白星辰铺满天空。
星辰归位了。她轻声说。
陆沉渊走到她身边:什么?
没什么。回家吧。
但沈鹤归心里清楚——星辰归位,意味着那盘棋快要走到终局了。
而在终局之前,还有人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