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这人。
办事有股狠劲。
当年在厂里管采购,烂账被他一笔一笔抠出来。
得罪了不少人。
但也练出了一双眼睛。
谁的钱袋子里有什么猫腻。
他闻得出来。
林屿交代的事。
他接了。
没声张。
没惊动任何人。
甚至连最信任的副手都没讲。
一个人。
闷头扎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厂办公楼地下。
常年不见光。
霉味混着油墨味。
陈国栋一待就是三天。
三天的时间。
他从厂里的旧卷宗里。
翻出了所有跟国防口材料准入相关的记录。
早年的。
近年的。
一份不落。
翻完之后。
他又托人找了市机械局的几个老关系。
请他们喝了顿酒。
喝到一半。
才不经意地问起。
听说前两年,国防口引进过几套进口生产线。
都是什么来路?
那几个人。
一听这个话题。
脸色就变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
放下筷子。
压低声音。
老陈,这事你别问。
我问就是好奇。
好奇也不行。
那人摇头。
那几套进口线。
马洪涛经手的。
经手的环节。
水太深。
当年有个管招标的同志。
发现过价格对不上。
结果没两个月。
就被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再没出现过。
陈国栋听完。
酒醒了一半。
又问。
那价格,到底差多少?
那人叹了口气。
差的。
够买两套国产的了。
陈国栋没再问。
回到家。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
给林屿打了一通电话。
只说了一句话。
林厂长。
我查到东西了。
见面聊。
当天晚上。
陈国栋带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进了院中院。
林屿把纸袋拆开。
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笔记。
还有一叠复印的材料。
这里头。
陈国栋摊开笔记。
是我从档案里挖出来的。
三年前。
国防口引进过一条特钢生产线。
对外报价。
一亿两千万。
同一年。
漂亮国一家同类企业。
给咱们龙国报价。
才四千万。
林屿翻了翻。
差价。
八千万。
陈国栋点头。
八千万去了哪儿。
档案里没写。
但这笔钱的支付路径。
我顺藤摸瓜摸了几家经手公司。
都是境外注册的。
注册地——
漂亮国。
林屿慢慢抬起头。
马洪涛。
这个名字,出现在哪家经手公司?
没直接出现。
陈国栋说。
但那几家公司里。
有一家的董事长。
跟马洪涛同姓。
叫马洪海。
我查了。
马洪海的籍贯。
跟马洪涛一样。
都是鲁省人。
而且。
他压低声音。
马洪海跟马洪涛。
是亲兄弟。
林屿放下纸袋。
沉默了一会儿。
国栋。
这些材料。
你整理得很扎实。
陈国栋嘿嘿一笑。
我老陈没别的本事。
就是眼尖。
账上有什么不对。
我闻得出来。
林屿点头。
再查一步。
那八千万。
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
这件事。
你不能自己来。
我去找一个人。
我姑父。
林屿说。
毕国栋是林屿的姑父。
也是他这些年最大的依靠。
如今在国务院系统任要职。
能通天的一个人。
林屿不常找他。
但这次。
必须找。
电话挂到49城。
毕国栋接起来。
听完林屿说完事情经过。
沉默了十几秒。
小屿。
你是说。
当年跑掉的那条狗。
又爬回来了?
还爬到了能卡住咱们脖子的高度。
毕国栋深吸一口气。
他压的什么材料?
轧钢厂的特种合金准入。
航空、国防都用得上的好东西。
他硬压在箱底。
毕国栋冷笑。
好大的胆子。
林屿说。
姑父,我今天不是要告他状。
我只是想请您帮我递一个话。
什么话?
我想在国务院会议上。
当面摆一摆这盘棋。
需要姑父帮我争取一个机会。
毕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小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是在动一个部级干部的根基。
毕国栋说。
可我也知道。
如果不动他。
咱们的好钢,永远装不上飞机。
毕国栋笑了。
那笑声,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几分冷意。
这事我记下了。
国务院那边,最近有个关于国防工业材料升级的专题会。
你轧钢厂的特钢。
正好是这个专题会要讨论的方向。
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
至于会上怎么样——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屿握着电话。
心里稳了。
谢谢姑父。
你不用谢我。
毕国栋说。
你为这个国家做的事。
我看在眼里。
有些人想挡住你。
我第一个不答应。
放下电话。
林屿长出了一口气。
走到院里。
月光铺在青砖上。
他蹲下来。
看着墙角一株月季。
刚入秋。
月季开得正盛。
红艳艳的。
他想起小时候。
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株。
那时候贾东旭经常把它拔了玩。
他心疼得不行。
现在自己种的这株。
再也没人敢拔了。
他拍了拍花盆边的土。
心里想。
马洪涛。
你压得住一炉钢。
压不住一个时代。
第二天一早。
于莉来找林屿。
脸上带着兴奋。
林屿,跟你说个好消息。
咱们49城的反家暴法规。
实施三个月了。
全市妇联统计。
家暴投诉量下降了四成。
林屿给她倒了杯水。
下降四成?
真的?
真的。
于莉点头。
最明显的是。
动手的人。
知道有法了。
不敢轻易动手了。
挨打的女人。
知道有法了。
敢站出来告了。
派出所那边也有变化。
以前接到报案,多数是调解。
现在。
该立案的立案。
该处罚的处罚。
林屿笑了。
于莉姐。
你做了件大事。
于莉摆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
没有王主任,没有孙主任,没有市人大那些代表。
我一个人干不成。
她喝了口水。
顿了顿。
可我心里还有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49城立了规矩。
可别的城市呢?
于莉说。
那些没有规矩的地方。
女人挨了打。
还是只能忍着。
林屿点头。
你想推广到全国?
我想试试。
于莉说。
市妇联那边,已经在帮我们联系了。
省妇联那边。
有两个市的妇联主任。
专门来我们这儿取经。
我打算。
把我们这三个月的经验整理成册。
让他们带回去。
照着咱们的路子,再走一遍。
林屿看着她。
认真地说。
于莉姐。
你这条路。
会走得很远。
比我预想的还要远。
于莉笑了。
那我就一直走。
走到不动为止。
晚上。
沈雪问林屿。
于姐今天来,说了什么?
她说,49城反家暴法规实施三个月。
家暴投诉降了四成。
沈雪愣了一下。
四成?
真的假的?
真的。
林屿靠在沙发上。
于莉姐做的。
沈雪叹了口气。
于姐真厉害。
她一个人。
把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
做成了。
林屿点头。
她不是一个人。
但她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沈雪靠在他肩上。
那你呢?
你迈出的那一步。
是什么?
林屿想了想。
我这一步。
是让一炉好钢。
能装上飞机。
沈雪没太懂。
但她没再问。
她知道。
林屿心里有盘大棋。
比她看到的。
要大得多。
与此同时。
南锣鼓巷95号院。
许大茂又喝多了。
从厂里下班回来。
走路都打晃。
秦淮茹正好在院里晒衣服。
看见他。
皱了皱眉。
大茂,又喝酒了?
许大茂打了个酒嗝。
没喝。
就两杯。
秦淮茹懒得理他。
转身进屋。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
醉眼朦胧。
四处打量。
他看着院中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心里头一阵发酸。
当年。
林屿刚搬来的时候。
他许大茂还是院里最有脸面的人。
放电影的。
谁家有事。
都求着他。
可如今。
林屿是厂长,是大老板。
他许大茂呢。
还是个放电影的。
而且。
厂里最近传出来一个消息。
说他作风有问题。
要把他调离放映岗。
去当培训老师。
培训老师。
听着好听。
其实就是个闲差。
许大茂攥着酒瓶。
手都在抖。
林屿……
他嘴里嘟囔着。
你小子……
咱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
阎埠贵从屋里探出头来。
大茂,你说什么呢?
许大茂一哆嗦。
酒醒了一半。
没……没说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冷笑一声。
大茂啊。
人得有自知之明。
当年你干的那些事。
人家林屿没跟你计较。
是人家大度。
你别再犯浑。
许大茂梗着脖子。
谁犯浑了?
我——
阎埠贵把窗户一关。
不搭理他了。
许大茂站在院里。
秋风一吹。
酒意更浓。
也更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
调他离开放映岗的命令。
已经在厂里正式下发了。
从明天起。
他许大茂。
就是培训老师了。
而院里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
也一个一个。
疏远了他。
他站在院中央。
望着院中院的屋顶。
心里头。
又酸又苦。
又无可奈何。
夜。
林屿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陈国栋送来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马洪涛那笔暗账的线索。
另一份。
是毕国栋刚托人送来的。
国务院会议的正式通知。
下个月。
49城。
专题会。
议题:国防工业材料升级与国产化路径。
参会名单上。
赫然写着马洪涛的名字。
也写着他的名字。
林屿把通知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望着窗外。
月亮又升起来了。
老朋友。
他轻声说。
咱们。
该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