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
特钢车间是去年冬天动的工。
全新的电炉。
全新的精炼炉。
连地面都重新浇筑过。
跟老车间比。
这里干净得不像钢厂。
地面刷着深绿色的油漆。
设备擦得能照见人。
墙上挂着林屿亲笔定下的八个字。
料精、火准、人稳、钢纯。
林屿到的时候。
车间里已经站满了人。
厂长林屿不在厂里坐班这些年。
日常生产是陈国栋在抓。
但今天不一样。
第一炉合格的特种合金。
要当着全厂技术骨干的面。
做正式复检。
几个老工人远远看见林屿。
凑在一起嘀咕。
林厂长来了。
瞧瞧人家,如今都是大集团的老总了。
回咱厂还穿那身灰工装。
废话,人家是从咱厂走出去的。
林屿听见了。
笑着冲他们抱了抱拳。
几位师傅,身体都还硬朗?
硬朗!
一个老炉前工咧嘴笑。
就等着看这炉好钢呢!
陈国栋迎上来。
他比半年前又黑又瘦。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劲。
林厂长。
都备好了。
第一炉是高温合金。
航空发动机叶片用的那种。
我们自检了三遍。
成分、强度、耐高温,全过。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再复检一次。
林屿点头。
开始吧。
开炉前。
老周带着人最后查了一遍仪表。
电炉跟老车间那些转炉不一样。
温度、成分、时间。
全靠仪表上的数字说话。
差一个刻度,整炉料就废了。
一个年轻炉前工攥着测温枪。
手心全是汗。
周工,到温度了。
老周盯着屏幕。
深吸一口气。
出钢。
钢水从炉口倾出来。
金红一片。
映得满车间的人脸都是红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钢流。
这一炉。
厂里押上了大半年的家底。
复检在车间中央的检测台进行。
取样。
化验。
拉伸测试。
高温测试。
一项一项。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仪器运转的声响。
总工程师老周守在检测仪前。
花白的头发上沾着汗。
数据一条条打出来。
老周的手,开始抖。
他干了一辈子钢。
普通建筑钢,他闭着眼都能炼。
可这种高温合金。
一年前,他连配方见都没见过。
是林屿把配方和工艺路线摆在他面前。
又带着他跑了三个月的试验。
废了上百炉。
才摸到门道。
最后一项数据跳出来。
老周盯着那行数字。
看了足足半分钟。
忽然转过身。
冲着满车间的人。
扯着嗓子喊。
成了——!
全过了!
比进口的参照样,耐高温还高二十度!
车间里。
先是一静。
紧接着,炸了锅。
工人们欢呼起来。
有人把安全帽往天上扔。
几个老炉前工。
当场红了眼眶。
那个跟林屿搭过话的老工人。
使劲拍着身边徒弟的肩膀。
瞧见没!
咱轧钢厂。
炼出航空用的钢了!
这玩意儿,是装在飞机发动机上的!
飞机!
陈国栋走过来。
声音都有些哑。
林厂长。
从今天起。
轧钢厂,不再是从前那个轧钢厂了。
林屿看着检测台上那截银亮的合金试样。
心里也不平静。
大半年。
废了那么多炉料。
顶着厂里多少风言风语。
好好的钢厂,折腾什么特种钢。
林厂长走了,心野了。
这些话。
今天,都可以咽回去了。
他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
国栋。
这只是第一炉。
过了自己的检测线,不算完。
得过国防口的材料准入。
拿到那份认证。
咱这钢,才能真正装上飞机、装上军舰。
陈国栋重重点头。
材料我都备齐了。
明天我就亲自送过去。
材料送到国防口。
一去,没了动静。
头三天。
陈国栋没当回事。
审批嘛,总得几天。
一周过去。
还是没回音。
他托人去问。
带回的话,有些含糊。
材料收到了。
在排队。
领导最近忙。
陈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等了三天。
亲自跑了一趟。
接待他的,是材料处的一个干事。
小年轻。
态度倒客气。
可一开口就是官腔。
陈厂长,你们这个材料呢。
技术上的事,我们还得研究。
特种合金,事关重大。
宁严勿宽嘛。
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陈国栋干了这些年管理。
哪还听不出来。
这是被压住了。
同志,我们厂这个转型,是市里挂了号的。
产品指标,比进口参照样还高。
您看,能不能给催催?
那干事笑了笑。
指标高不高,不是你们一家说了算。
准入的事,有准入的规矩。
陈厂长,回吧。
陈国栋黑着脸出来。
站在大门口。
想了半天。
去打了个电话。
这回找的,是上次提醒他的那个熟人。
电话里。
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我跟你透个底。
你们这材料,不是技术问题。
是上面有人,不想让你们过。
马洪涛。
陈国栋握着话筒。
这人……什么来头?
说来话长。
熟人说。
早些年在轻工业局当过副局长。
后来出过一档子事,被查过,跑了。
在外头蛰伏了好些年。
前两年不知怎么,又起来了。
如今调到了国防口。
管的就是材料准入这一块。
你们这炉钢,偏偏就撞在他手上。
陈国栋皱起眉。
我们林厂长,跟他有过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陈。
这话我不该说。
可你得让你们林厂长心里有数。
我打听了。
马洪涛当年那档子事,根子上……
就跟你们林厂长有关。
他这次压你们的材料。
是公事,还是私怨。
你自己品。
挂了电话。
陈国栋后背沁出一层汗。
他没敢耽误。
当天晚上,就找上了林屿。
院中院。
月光底下。
林屿听完陈国栋的汇报。
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端着茶杯。
慢慢地吹着热气。
陈国栋反倒先沉不住气。
林厂长,您倒是说句话。
这马洪涛,摆明了是冲您来的。
好端端的材料,硬卡在他手里。
再这么拖下去。
车间的炉子不能停,工人要发工资。
转型的窗口期,就这么过去了。
林屿放下茶杯。
国栋,你先别急。
材料没问题,这是根子。
只要钢是好钢,他就压不了一辈子。
可他要是硬压呢?
林屿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压得越久。
回头这账,算得越清楚。
陈国栋看着他。
您心里有数?
早就有数了。
林屿站起身。
走到院里。
望着墙头那轮月亮。
马洪涛这个名字。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二十多年前。
这个人跟许大茂勾连。
走私、贪腐。
是他亲手掘出了铁盒子里的信件证据。
惊动了上面。
马洪涛连夜出逃。
他以为这条狗,早就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没想到。
二十年过去。
这个人居然又爬了回来。
还爬到了能掐住轧钢厂脖子的位置上。
当年那只铁盒子。
那些走私、贪腐的信件。
是他一处一处查出来的。
上面震怒。
马洪涛这才连夜出逃。
这种人,按说早该钉死了。
可这些年风向几变。
多少沉下去的,又借着由头浮了上来。
改换个名头。
摇身一变,又是干部。
林屿心里清楚。
马洪涛能回来。
靠的不只是运气。
背后多半还有人。
林屿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洪涛压的不是一炉钢。
是冲着他林屿来的。
这份旧账。
对方记了二十年。
林厂长?
陈国栋跟出来。
林屿回过神。
国栋,回去之后,三件事。
第一,材料档案,全部留底。
送检日期、经办人、每一次催问的答复。
全都白纸黑字记下来。
一个字都别落。
第二,车间照常生产。
炉子不能停,标准不能降。
他卡的是准入,不是我们炼钢的本事。
咱们把每一炉都炼成精品。
将来拿出来,就是铁证。
第三。
林屿顿了顿。
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马洪涛现在主管材料准入。
那这些年,准入名单都是谁进的?
尤其是——
他拍板引进的那些进口生产线。
都是从哪儿进的,谁经手的,价格多少。
陈国栋眼睛一亮。
他是管过采购和烂账的人。
一点就透。
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
林屿淡淡说。
我只是想看看。
一个能为了私怨,把国家急需的好钢压在箱底的人。
坐在那个位置上。
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陈国栋重重一点头。
明白了。
这事我亲自去办。
办得利利索索。
陈国栋走后。
林屿在院里站了很久。
沈雪披着外套出来。
谁啊,大晚上的。
厂里的人。
林屿说。
出了点岔子。
沈雪看他神色。
很麻烦?
林屿想了想。
笑了。
不麻烦。
是个老朋友。
二十年没见。
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雪没太听懂。
但她没多问。
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
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林屿披上外套。
望着夜空。
二十年前。
他掘出那只铁盒子的时候。
就该想到。
有些人,是除不干净的根。
如今这根,自己拱出了土。
也好。
新账旧账。
正好一起算。
他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
又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轧钢厂的方向。
夜里看不见厂房。
可他知道。
那座全新的特钢车间里。
第一炉好钢,正安静地泛着银光。
钢是好钢。
谁也压不住。
就像这个国家往上走的势头。
谁也挡不住。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马洪涛既然想用一份准入令,掐住轧钢厂的转型。
那他不介意。
在更高的一张桌子上。
把这盘棋,重新摆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