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会议定在下个月。
林屿没闲着。
每天白天处理华信的事务。
晚上回到院中院。
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理材料。
陈国栋送来的暗账线索。
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八千万的差价。
境外注册的经手公司。
马洪海的亲兄弟关系。
这些东西。
摆在纸面上。
触目惊心。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的。
是一个能在国务院会议上站得住脚的角度。
不是告状。
不是私仇。
而是——
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
挡的不只是他林屿的路。
挡的是国家材料国产化的路。
这个角度。
才是致命的。
九月底。
林屿去了一趟农业部。
找周志远。
种子试验扩大到五省之后。
各项数据陆续出炉。
周志远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听说林屿要来。
亲自到农业部大门口等他。
你小子。
周志远一见他就笑。
大忙人。
还记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林屿笑着跟周志远握手。
周部长。
我这次来。
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周志远打量了他一眼。
帮忙?
你林屿什么时候求过人。
走吧。
到我办公室说。
周志远的办公室。
跟上次一样简朴。
一张老书桌。
一把旧藤椅。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
写的是民以食为天。
周志远泡了壶茶。
坐在对面。
说吧。
什么事?
林屿把国务院会议的事说了。
又说轧钢厂的特种合金被卡。
把马洪涛压材料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周志远听完。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马洪涛?
就是二十年前跑了的那个?
林屿点头。
又爬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坐在了能卡住轧钢厂命脉的位子上。
周志远放下茶杯。
沉默了很久。
林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支持你。
知道。
因为你做的事。
不是为了你自己。
周志远说。
种子的事。
我看在眼里。
五省的试验。
水稻亩产平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玉米提高了百分之六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年能多养活几千万人。
这是救命的数字。
林屿点头。
周部长。
我今天来。
不是请您帮我告状。
我只需要一件事。
什么?
农业部。
以官方名义。
为轧钢厂的特种合金写一份应用评估报告。
周志远一愣。
农业部和特种合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林屿说。
农业机械用的耐磨部件。
灌溉设备用的耐腐蚀合金。
粮仓通风系统用的特殊钢材。
这些。
都需要高性能特种合金。
轧钢厂的那炉钢。
指标比进口的还高。
农业部完全可以作为应用方。
出具评估意见。
周志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你小子。
脑子是真灵。
我帮你出报告。
但不是为了帮你。
是为了帮这个国家。
你说得对。
这种好钢。
不能压在箱底。
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私怨。
耽误一个行业。
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
提笔写了一份批示。
我让材料处的同志。
跟你的人对接。
半个月内。
报告送到你手上。
林屿站起来。
郑重鞠了一躬。
周部长。
谢谢。
周志远摆摆手。
别谢我。
谢你种的那些种子。
让我在部里说话,硬气。
从农业部出来。
林屿去了趟轧钢厂。
特钢车间的炉子没停。
一炉接一炉地炼。
每一炉。
都是精品。
陈国栋把最新的检测报告递给他。
林厂长。
您看这个。
第三批的耐高温指标。
又提高了五度。
林屿看了。
点头。
这批材料。
留好备份。
国务院会议上。
用得到。
陈国栋咧嘴笑了。
我早就留好了。
每一份报告。
每一个数据。
我都留了三份备份。
一份在厂里。
一份在香江。
一份在——
他指了指天上。
云端。
林屿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的?
苏菲教我的。
陈国栋说。
漂亮国人搞数据安全。
都兴多备份。
我也学了学。
林屿拍了拍他肩膀。
做得好。
从轧钢厂出来。
林屿没直接回院中院。
他在南锣鼓巷走了一会儿。
秋深了。
树叶黄了。
风一吹。
落了一地。
巷子里的老邻居们。
看见他。
都打招呼。
小林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
林屿一一回应。
走到95号门口。
看见一大妈坐在门槛上择菜。
一大妈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
看见林屿。
眼睛一亮。
小林。
你回来了。
一大妈。
林屿走过去。
坐着不凉?
不凉。
一大妈笑了。
太阳晒着。
暖和。
她看了看林屿。
又叹了口气。
小林啊。
大妈这辈子。
算是看明白了。
好人有好报。
坏人。
早晚有报应。
林屿蹲下来。
一大妈。
您这话说的是什么?
一大妈低下头。
眼泪掉了下来。
易中海。
她哽咽着说。
他把我的钱。
全拿走了。
我的养老金。
我的存款。
一分都没给我留。
我上个月才知道。
他在外面。
还有个相好的。
花的全是我的钱。
林屿皱起眉。
一大妈。
这事您跟谁说过?
没说过。
一大妈摇头。
我丢不起这个人。
小林。
你帮帮大妈。
大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一大妈。
这事。
我来办。
您别怕。
一大妈看着他。
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林。
大妈这辈子。
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年。
没听你的话。
你早就说过。
易中海不是好人。
我不信。
我不信啊。
林屿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大妈。
过去的事。
不怪您。
您先回去歇着。
这事。
我来处理。
一大妈擦了擦眼泪。
颤巍巍地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回头。
小林。
谢谢你。
这些年。
多亏有你。
林屿目送她进屋。
脸色沉了下来。
易中海。
这个人。
当年在全院道貌岸然。
装了一辈子好人。
到头来。
还是露出了真面目。
这笔账。
也该算了。
回到院中院。
沈雪正在做饭。
满院子飘着饭菜香。
林屿洗了手。
坐在桌前。
沈雪端上菜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了趟农业部。
又去了趟厂里。
还碰见一大妈了。
一大妈怎么了?
林屿把一大妈的事说了。
沈雪听完。
放下筷子。
我就说易中海不是好东西。
当年装得跟圣人似的。
背地里干的全是这种事。
林屿点头。
这事我来处理。
不过不是现在。
眼下最要紧的。
是下个月的国务院会议。
那个会。
决定了很多事。
不只是轧钢厂的转型。
还有很多人的命运。
沈雪看着他。
你压力大不大?
林屿想了想。
但扛得住。
沈雪给他夹了块肉。
那就好好吃。
吃饱了。
才有力气扛。
林屿笑了。
咬了一口肉。
真香。
那是。
沈雪得意。
我可是练了好几年了。
吃完饭。
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洒在月季上。
花瓣上凝着露珠。
亮晶晶的。
林屿。
沈雪靠在他肩上。
你说。
以后咱们老了。
还会住在这院子里吗?
林屿想了想。
哪儿都不去了。
就在这儿。
种花。
种菜。
看月亮。
沈雪笑了。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老了。
你不许嫌我老。
林屿低头看她。
你老了。
我也老了。
谁嫌谁啊。
沈雪噗嗤一笑。
踩了他一脚。
油嘴滑舌。
当天晚上。
于莉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省妇联来人了。
两个市的妇联主任。
专门来49城取经。
她把推行反家暴法规的过程。
一点一滴。
写成了操作手册。
一份厚厚的小册子。
里面详细记录了:
怎么接到第一个求助电话。
怎么跟区妇联联动。
怎么说服人大代表联名。
怎么推动法规通过。
怎么让派出所真正执行。
每一项。
都有具体的做法。
都有真实的数据。
都有踩过的坑。
两个妇联主任看完。
激动得不行。
于主任。
你这份材料。
太宝贵了。
有了这个。
我们回去就能干。
于莉笑着摇摇头。
我做的这些。
只是开了个头。
真正要把这件事做成。
要靠大家。
靠每一个。
不愿意再忍的女人。
两个妇联主任走了。
于莉站在街道办门口。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心里头。
热乎乎的。
她知道。
这件事。
已经从49城。
走向了更大的地方。
她拿起电话。
给林屿打了个电话。
林屿。
跟你说个事。
省里有两个市。
要照咱们的路子。
搞反家暴法规。
林屿笑了。
于莉姐。
你这是。
星火燎原了。
于莉也笑了。
是啊。
星火燎原。
我小时候学过这个词。
没想到。
有一天。
自己也能做一回点星星的人。
夜深了。
林屿挂掉电话。
坐在窗前。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
一份是陈国栋查到的暗账。
一份是周志远答应出的农业部评估报告。
一份是毕国栋转来的参会邀请函。
三样东西。
摞在一起。
沉甸甸的。
他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准备充分。
才能一击即中。
窗外。
秋风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
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
长长的。
像是在远方召唤着什么。
林屿放下笔。
望着窗外。
下个月。
49城。
国务院会议。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二十年前的老朋友。
一个。
以为他忘了的人。
马洪涛。
他轻声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