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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弘七年春末。

沈泰安是四月底回京的。

漕运第二段从淮安推到济宁,比原定计划早了半个月。

他进京那天没先递折子,直接到御书房来了,身上还带着运河上的泥点子,靴面上干了的河泥裂成一片一片的,走路时簌簌往下掉渣。

行礼的时候膝盖弯下去,泥渣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留了两个浅印子。

“起来。”我说,“你这一身泥,朕这御书房扫地的要多扫两回了。”

沈泰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挪了半步:“臣急着来见陛下,没顾上换。”

“坐下说。”

他没坐,站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搁在案上:“漕运第二段,淮安到济宁,全线通了。这是沿途各闸口的验收记录,臣一本一本地跑了一遍,都签了字。”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

每一页都盖着闸官的印,后面跟着沈泰安自己的注,字写得很小,挤在空白处——“此闸石料尚可,再用五年;”

“此段淤积三寸,已清;”

“此闸官老迈,不理事,臣已令其子代管闸务。”

常森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册子,你一路跑一路记的?”

“回陛下,臣在船上没事,就翻册子看。看到哪一处记哪一处,省得回京忘了。”

“你跑一趟漕运,跑出多少事来?”

沈泰安想了一下:“大事没有,小事不断。闸官老迈、淤积、船丁偷懒、沿河豪强占河道堆货——一件一件办,办一件少一件。可办完这一趟,下一趟还有新的。”

“你跑了几年漕运了?”

“回陛下,臣从建弘二年开始跑,今年第五年。”

五年。

五年前沈泰安从河南渡口调上来,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御书房里说话声音都打颤。

那时候朕问他能不能跑漕运,他说“臣试试”。

一试试了五年,漕运十二条河道跑了四条,淮安到济宁这一段全线打通。

“沈泰安,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这五年,你跑漕运,觉着最难的是什么?”

沈泰安没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靴子上的泥渣又掉了一小撮,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脚尖往旁边拨了拨。

“最难的不是修闸、清淤、跟豪强打交道。”沈泰安说,“最难的是——每到一个地方,都得先把旧规矩掰扯一遍。臣每到一闸,闸官先跟臣说‘这闸几十年都这么管’。臣说现在换新章程,他说‘新章程没听过’。臣得从第一句开始解释,解释到他说‘行吧试试’。可等臣走了,下一闸还是这一套。五年来,臣把同一套话说了几百遍。”

“说了几百遍,烦不烦?”

“烦。”沈泰安老实说,“烦完了接着说。臣想明白一件事——臣每说一遍,就多一个人知道新章程。说一百遍,一百个人知道。说一千遍,一千个人知道。臣这五年,就是靠一张嘴把漕运新制说下去的。”

御书房西窗半开着,一阵风把案角纸页吹得簌簌响,常森忙伸手压住,又顺手把沈泰安那本册子往砚台边挪了挪。

沈泰安还站着,我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坐,泥掉了就掉了,地回头再扫。”

他这才挨着凳沿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得像河滩上的石子,手背晒得黑红,裂着几道细口。

常森给他递了盏温茶,他起身双手接了,欠身说“谢常先生”,坐下后却没喝,只把茶盏捧在掌心里暖着。

我看他袖口磨得起毛,靴尖还沾着湿泥,心里忽然想:五年,一条河一条河地跑,这人把日子都跑成了泥点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泰安这个人,实务科出身,不会拐弯,不会绕弯,他认准了一条路就一根筋走到底。

可他那根筋走对了——新政推不动,一半是旧规矩压着,一半是没人跟底下人把话说透。

“沈泰安,朕问你,吕稷和高嵩这两个人,你觉着怎么样?”

沈泰安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朕会问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放慢了些:“吕侍郎,臣跟他打过交道。去年臣在淮安推新制,吕侍郎的门生曹维新递过一道移文,问臣‘漕运新制可有祖制依据’。臣回他说‘祖制没有,可漕运旧制也不是洪武爷定的,是后来一任一任漕运官自己添的’——他拿祖制压臣,臣就拿实绩回他。”

“吕侍郎这个人,臣看着,操守是真好。臣在淮安住衙门,隔壁就是吕侍郎的门生,臣看他屋里没一件值钱东西,吃饭就一碗粥一碟咸菜。可他有个毛病——他坐在衙门里想天下事,想得都对,可他不下田。他要是到淮安闸口来站一天,看看船丁怎么卸货、闸官怎么记档,他那些话能少说一半。”

常森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搁下了,抬头看着沈泰安。

“高嵩呢?”我问。

“高郎中——”沈泰安顿了一下,“臣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臣在河南推商税归并那会儿,高郎中派人来问过‘渡口新例有没有给地方留余地’。臣当时没听懂他什么意思,后来想明白了——他要的‘余地’,是给牙行留后门。臣没留。”

“高郎中这个人,臣看不太透,可臣知道一件事——他管吏部派官,臣在漕运上缺人,跟吏部要了三回,回回都说‘无人可派’。后来臣自己从实务科里挑了两个,高郎中转头就在集议堂说‘沈泰安越权用人’。”

“他看得清利益,可看不见天下百姓。漕运不通,天下百姓的粮价就涨;商税不归并,渡口的小贩就多交三成。这些事,高郎中算得清账,可他算的是自己的账。”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沈泰安说完这番话,像是自己也觉得说多了,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

“沈泰安。”

“臣在。”

“你方才说的话,朕记下了。”我说,“吕稷操守无瑕,看不见田埂;高嵩看得清利益,看不见百姓。你把这两个人看明白了,比跑通一条漕运还值当。”

沈泰安没接话,只弯了弯腰。

(第244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