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诏书发下去不出十日,高嵩的折子就到了。
写得四平八稳,一条一条列着:“清丈乃朝廷大政,自当出自宸断,岂可假手藩王?永安郡王虽为宗室,然封地经验不过一隅之得,附于诏书之后,恐天下误解陛下有意放权藩王,开藩王干政之渐。”
吕稷的折子晚了一天到。写得比高嵩长,引了洪武祖训“藩王不得干预朝政”,说“封地经验附诏,虽注明非通令,然诏书所出,天下视为风向。臣恐藩王见之,以为朝廷许其参预实务,开僭越之端”。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臣此疏与高嵩所奏,立意不同。高嵩论权,臣论制。不敢与其联署。”
常森把两份折子并排搁在案上:“陛下,高嵩这回学乖了——他没直接说陛下错了,他说‘恐天下误解’。吕稷倒是直说,可他说的是‘开僭越之端’。两个人一个绕弯,一个直说,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一个为利,一个为理。”我把两份折子翻了翻,“高嵩怕的是藩王真把实务做成了,他这个吏部管派官的没面子。吕稷怕的是祖训破了口子,往后收不住。两人怕的东西不一样,可这回挤到一条路上来了。”
“那臣去拟个回谕?”
“不拟回谕。”我站起身来,“高嵩说‘恐天下误解’,朕就让他看看天下是怎么理解的。你把永安郡王封地上那套清丈实操记录调出来——从头到尾,量荒坡、请里正、立碑界、三榜对照,一步不落,全部抄录。附在朕的清丈诏书后头,贴到集议堂去。”
常森愣了一下:“全部抄录?那卷宗有半尺厚。”
“一页不落,全贴。”我说,“高嵩说‘一隅之得’,朕就让大家看看这一隅是怎么得的。量荒坡量了四个月,请里正喝了十七回茶,头一榜贴出去被人撕了两回,第二榜贴出去没人撕了,第三榜贴出去有人主动来问。一页一页贴出来,谁看明白了谁用。朕不斥高嵩,也不斥吕稷,朕把实绩摊在桌面上,他们自己看。”
常森去调卷宗。
第二天一早,集议堂东墙贴出去半面墙的抄件,朱允炆封地清丈的全套记录,从第一块荒坡丈量的日期,到最后一榜贴出去之后百姓的反应,一条一条列着。
高嵩的折子和吕稷的折子并排贴在旁边,底下没加任何批注。
头三天,去看的人不多。
第四天开始有人站在墙前对着抄。
第五天,方从哲带了译书馆的两个通译去看,回来写了个条陈,说“永安郡王量荒坡的法子,译书馆出去采买书籍也可以学——先收最缺的几类书,收来了让人看见用处,剩下的书自然有人送上门”。
我批了“可试”。
第七天,吕稷求见。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行礼之后站在案前,没像往常那样先开口。
“吕卿,集议堂墙上的抄件,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吕稷说,“看了一个时辰。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完了,还觉着‘开僭越之端’?”
吕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看完了,觉着永安郡王量荒坡那一段,确实是个法子。可臣还是那句话——藩王做实务做得再好,他是藩王。朝廷六部的活,不能靠藩王来教。”
“谁说要靠藩王来教?”我说,“朕把抄件贴出去,是让各府县自己看,看完了愿意试的试,不愿意试的还按老法子量。朕在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非通令’。你吕稷看完了觉着法子好,你可以让宝庆府试试。你觉着不好,你让宝庆府还按老法子量。朕不逼你,你也别逼朕把抄件撕下来。”
吕稷的嘴抿了抿。
“吕卿,你跟高嵩这回挤到一条路上来了,可你们俩想的东西不一样。”我说,“高嵩怕的是藩王抢了他的活,你怕的是祖训破了口子。朕今日告诉你——祖训没破。朕没让永安郡王管六部的事,朕只把他量荒坡的法子贴出来给大家看。你要觉着这也不对,你再上折子,朕还给你贴出去。可朕把话说在前头——你上折子说‘开僭越之端’,朕就把永安郡王量荒坡的实绩再贴一遍,让大家看看这‘僭越’量出来的是荒坡还是良田。”
吕稷站了一会儿,弯腰行礼:“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臣明白,陛下不跟臣争口舌。”吕稷说,“陛下把实绩贴出来,臣说得再多,也抵不过墙上那半面抄件。臣回去改折子——不弹藩王干政了,臣弹‘地方清丈章程疏漏’。”
“这就对了。”我说,“你弹章程疏漏,朕听着。你弹藩王干政,朕把抄件再贴一遍。路你自己选。”
吕稷走了。
常森从门边凑过来,低声道:“陛下,高嵩那边没动静。”
“他不会有动静。”我说,“吕稷改了口,他一个人蹦跶不起来。你看着他,他若是缩了,这事就过去了。他若不缩,还揪着‘藩王干政’不放,那就是自己往墙上撞。”
当天晚上,我坐在御书房里,把朱允炆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从最小一块地开始种,种活了一块,第二块就有人跟着种了。”
这话是他在封地上琢磨出来的,写在信上,看着不起眼。
可朕今日把它附进诏书,贴在集议堂,吕稷看了改折子,方从哲看了写条陈,高嵩看了缩回去。
雷劈开山,雨渗进土。
朕这五年,发清丈诏发了一道又一道,每一道都想把整片田一口气翻完。
翻不动。
翻不动就催,催不动就急,急到王汝安断了腿。
朱允炆在封地上不催,他种一块活一块。
朕今日学了他这一手,把“从最小一块开始种”附进诏书——附进去的时候,朕头一回认了一件事:整片田地不可能一次性翻完。
认了这件事,心里反倒松了些。
“常森。”
“臣在。”
“朕今日认了一件事。”
常森抬起头来看着朕。
“朕认了——翻不完。”我说,“清丈翻不完,商税翻不完,漕运翻不完,朕这一朝翻不完。翻不完就翻不完,一块一块翻,翻一块算一块。”
常森没接话。他站在灯影里,等着朕往下说。
“你把这话记下来。”我说,“不用记进诏书,记在暗格里就行。往后朕要是又急着要全量、又要催、又要发火,你把这话翻出来给朕看。朕自己说的——翻不完。”
常森应了一声,从案上抽了张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搁进暗格。
他搁的时候没让朕看见写的什么,朕也没问。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