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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泰安退下之后,常森把方从哲的译书馆月报搁在案上。

“陛下,方从哲的月报到了。译书馆第二批书目已经定下来,一共二十三种,其中天文、历算、地理三类占了大半。可月报上写着——‘通译人手不足,采买书目尚需时日,预估第一批书到馆最快也要秋后’。”

我翻了翻月报。

方从哲的字比以前稳了,条目列得清楚,每一条后面都注着“已办”“在办”“未办”。

未办那一栏里写着:“通译现有四人,可担译书者仅两人。招募通译启事已贴三月,应者七人,可试者三人。其中一人为回回,通阿拉伯语,可译西域天文典籍;一人通佛郎机语,曾在广东与番商打过交道;一人自称通‘西洋文字’,然试译一页,与原文比对,错漏过半,已辞退。”

“方从哲这回倒是实诚。”我说,“辞退的那个也写上了。”

“臣看他这几个月,像是换了个人。”常森说,“去年这时候,他递月报还遮遮掩掩,通译不够就说‘正在招募’,采买没定就说‘正在议价’。如今倒好,什么底都兜出来了。”

“兜底好。”我说,“朕不怕他慢,怕他糊弄。”

正说着,方从哲求见。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书稿,搁在案上,先擦了擦汗:“陛下,臣把译书馆第一批试译的书稿带来了。一共三册——一册天文,一册地理,一册农学。臣自己先看了一遍,又让蒋瓒帮臣过了一遍,蒋瓒说‘天文那册里有些推算臣看不懂,可地理那册里的海图跟黄海生带回来的笔记对得上’。”

我翻开地理那册,第一页画着一幅海图,从马六甲往西,海岸线一段一段标着,旁边注着“佛郎机人称此地为满刺加”

“此处有港,可泊大船”。

译笔生涩,有些地方半文半白,可图是清楚的。

“这图是你让通译照着番人原图描的?”

“回陛下,是。臣让通译先描图,再译字。图描完了对照黄海生的笔记看,对得上的才译,对不上的臣让通译注明‘存疑’。”

“存疑有多少?”

方从哲翻到册子末尾,指着一行小字:“三十七处。多是地名,番人叫法跟大明叫法对不上,通译拿不准哪个是哪个。臣让他们一律写‘存疑’,不硬翻。”

我看了常森一眼。

常森微微点了点头。

“方从哲,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这几个月,同年同僚里头,还有没有人劝你‘译书馆不必急,等朝堂风向’?”

方从哲的脸红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回陛下,有。臣的同年里有两位,上个月还跟臣喝过酒,话里话外说‘如今吕侍郎和高郎中都跟新政较劲,你方从哲夹在中间,译书馆推得太快,两边都不落好’。臣当时没接话。回来想了一夜,第二天给那两位同年各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臣写的是——‘译书馆不是我方从哲的译书馆,是朝廷的译书馆。我推得快慢,不看朝堂风向,看通译和书。’”方从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还写了一句‘二位若觉着译书馆不该办,请上书明言。若只是劝我缓,恕方从哲不受。’”

我笑了一下。常森在旁边也笑了。

“方从哲,你这两封信一写,那两位同年还跟你喝酒吗?”

方从哲苦笑:“回陛下,这个月没来约臣。”

“不来约你,你少喝两顿酒,多译两页书。”我说,“译书馆这个进度,朕不催你。你说秋后到书,朕等到秋后。”

“可朕有一句话要你记着——你这译书馆,如今不只朕在看着,吕稷在看着,高嵩在看着,朝堂上那些劝你‘缓一缓’的也在看着。你译出来的书,就是你的实绩。你把书译好了,那些人自己闭嘴。译不好,朕替你挡了这回,挡不了下回。”

方从哲弯腰行礼:“臣明白。”

他退下去之后,御书房里只剩朕和常森。

常森收拾案上的书稿,收拾到一半,忽然低声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臣看方从哲今日这样子,倒像是真想明白了。可他那些同年同僚,三天两头来劝,他今天挡得住,明天呢?后天呢?”

“明天后天,看他自己的。”我说,“朕能替他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要是哪天真被劝回去了,朕不怪他。可朕今日看他那两封信,觉着他挡得住。”

常森把书稿收进匣子里,又去整理沈泰安带来的漕运册子。

御书房里静得很,窗外的杏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

我拉开暗格,把方从哲的译书馆月报搁进去,搁在常森的名录底下。

暗格里东西越来越多,父亲的信在最底下,上面压着清单、七行字、名录,如今又多了一摞月报。

合上暗格,我走到东墙边上。

墙上挂着一把刀,是蓝玉当年送的那把,刀鞘上的铜件擦得锃亮,是常森日日擦的。

刀挂在那儿五年了,朕一回没拔过。

刀旁边是一幅地图,从京城到江南的驿路,用红线标着,红线上钉着几枚小铜钉——每一枚铜钉是一个通了的驿站。

五年钉了十七枚。

刀在东,路在西。

我站在墙前看了半响。

常森走过来,顺着朕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常森。”

“臣在。”

“刀还在,路也在。”我说,“可握刀的手,想松了。”

常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劝。

他只说了一句:“陛下,臣把刀再擦一遍。”

“擦吧。”

窗外杏叶的影子斜斜落在刀鞘上,常森擦得很慢,铜件映出他半张低垂的脸。

御书房里只听见细布擦过铜件的沙沙声,像风翻杏叶。

我伸手在刀柄上虚虚一按,又收回来,指腹沾了点凉意。

常森没抬头,只把布折了一折,换到另一面。

他拿了块细布,把刀鞘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了,把刀挂回去,退到一边。

(第2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