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老板将粗布包搁在砧面上,一把一把地抽出铁器来验看。
他指尖在刃口上轻轻一弹,听着那清脆的钢音,又举起刀对着灯火照了照刀身,见锻纹匀密、厚薄得宜,连连点头道:
“好手艺,好手艺!这坯子锻得匀实,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俺在济南也开铁匠铺,铺子里的师傅锻出来的活计,总差那么一口气,不是软了便是脆了,怎么也及不上欧阳师傅这火候。”
他将铁器一件件收回布包里,在条凳上坐下,叹息道。
“不瞒欧阳小哥,俺这趟来,原是想重金聘请欧阳师傅去俺铺子里指导个半年。谁知这般不凑巧,偏偏赶上他们回乡省亲去了。”
贡老板在一旁接口道:“昔年刘玄德三顾茅庐,方请得卧龙先生出山。俺们做生意的,虽比不得刘皇叔,可求贤若渴的心是一样的。”
“小哥若方便,可否替俺们捎个信,就说济南府广济号与升昌号联名来请,愿出三倍的工钱,只要欧阳师傅肯赏脸,时日长短都好商量。”
林青云一边将簸箕里的炉灰倒进墙角灰堆里,一边点头应道:“成,成,等师傅回来,小的定当一字不落地禀报。”
他弯腰清理另一个炉膛时,炭灰扑簌簌地落下来,沾了满脸满额,连眉毛上都挂了一层灰。
阿芳见状,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娇声道:“欧阳小哥,你且别动,脸上都成花猫了,奴家替你擦擦。”
林青云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连声道:“不敢劳烦芳掌柜,小的自己来,自己来。”
他说着便要拿袖子去抹,阿芳却已经上前,一手按住他的胳膊,一手拿着帕子往他面上擦去,口中嗔道:“别动别动,你这袖子脏得很,越擦越花了。”
那帕子带着一股子香气,说浓不浓,说淡不淡,初闻像是栀子花与茉莉花混在一处的清甜。
可那香气的底下,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甜腻,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像是灶膛里煨着的一罐蜜糖,焦甜之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昏沉。
林青云如今的修为,寻常迷香根本近不得身,可这股香气来得太过自然,若非他早存了十二分的戒备,怕是真要着了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鼻息却暗暗放缓了,内息运转之下,将那丝甜腻之味逼在鼻腔之外,只做出一副窘迫得手足无措的模样,面红耳赤地僵在那里。
阿芳替林青云擦了两下,见他那副窘态,咯咯笑出声来,又将帕子在他鼻尖上轻轻一抹,娇声道:
“欧阳小哥长得好生俊俏,要不是在这铁匠铺里干活,奴家还当是哪家的读书相公呢。你瞧瞧这眉眼,这鼻梁,比奴家以前那个短命鬼男人强了不知多少。”
贡老板在一旁佯怒道:“阿芳!你男人才走了不过半年多,你就这般渴了?见个俊俏后生就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阿芳回过头去,朝贡老板娇嗔道:“姐夫——”那一声拖得又软又糯,尾音打着旋儿,半个铺子都酥了。
可她嘴上虽撒着娇,手上却半分没停,依旧拿着帕子往林青云脸上招呼,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面颊上蹭来蹭去。
林青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后生模样,涨红着脸,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只好攥着围裙,引得阿芳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强老板坐在条凳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扯,粗声道:“阿芳,你若真有意,今晚便留下来。若只是撩骚,便别耽误工夫。”
这话听来像是随口调侃,可林青云耳力何等敏锐,分明觉着这话里透着一股子暗号的味道。
果然,阿芳闻言便收了手,退后两步,转过身去,那帕子往袖中一塞,脸上笑意不减,可身子却已经站到了贡老板身后,分明是事成了的架势。
林青云心中飞快地盘算:依照寻常迷香的路数,快则一盏茶、慢则一炷香的工夫,人便该倒了。
他方才闻到的甜腻底味,若是没猜错,当是岭南那边传来的一种“醉仙倒”。
以曼陀罗花为主,辅以闹羊花与天仙子,入口极甜,入鼻极淡,便是常年走江湖的老手也未必能及时察觉。
他索性将计就计,内息暗暗压住,面上却开始装出几分恍惚来,揉眼睛、打哈欠,身子也故意晃了两晃。
强老板看在眼里,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欧阳小哥,货既验过了,银子在这里,你点一点。”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往砧面上一搁,袋口松开,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约莫有二十来两。
林青云伸手去接,手指假装有些发软,在袋口上扒拉了两下才将银子拢住,含含糊糊道:“数目对的,对的……”
强老板将那粗布包重新系好,搁在一旁,收了笑,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欧阳小哥,俺还有个不情之请。”
“上回听欧阳师傅说,这铺子前后三开间,家伙什置办得齐全,俺们做铁器的,最眼馋这等好铺面。”
“俺想在铺子里里外外瞧瞧,看看砧子怎么摆的、风箱怎么架的、淬火池怎么砌的,回去也好照着拾掇拾掇。就看看,保证不动手。”
他说着,朝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三两重,往林青云手边的条凳上一搁。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强老板,面上做出那等又贪又怕的模样,搓着手道:“这,师傅交代过,外人来了看看便好,可不敢让乱动……”
他磨蹭了片刻,终究伸手将银子拢了过来,往怀里一揣,嘟囔道,“成,看看便看看。可千万别动手,师傅的规矩大得很,动了他的家什,回头扒了小的皮!”
他朝铺面比划了一圈,“砧子、风箱、淬火池,都在这儿了,您几位随便瞧。”
强老板点了点头,背着手在铺面里踱了一圈,时而弯腰看看铁砧的底座,时而伸手比量风箱的拉杆,又蹲在淬火池边瞧了瞧池壁的砖缝,连墙角的灰堆都拿脚尖拨了拨,看得极细。
大鼻子跟在强老板身后,鼻子耸个不停,时而仰头,时而俯身,枣木杖在地上笃笃地点来点去,却始终没嗅出什么名堂来。
贡老板摇着折扇,在靠墙的木架前站定,将那二十把刀又抽出来看了两把,啧啧称赞了几句。
阿芳则倚在门框上,拿帕子扇着风,眼波时不时往林青云这边瞟一眼。
强老板看罢一圈,又踱回林青云面前,笑道:“好铺面,好家什!不过欧阳小哥,俺还有一桩——这锻造用的水讲究得很。”
“俺瞧这淬火池里的水清亮得紧,怕是后头院子里有水井吧?俺想再进去瞧一眼那井,顺带看看院子的格局。就看看,保证不动手。”
他说着,又朝刀疤脸使了个眼色。
刀疤脸默不作声地又摸出一锭银子,同样是三两,往林青云手边一搁。
林青云又装作犹豫了一下,将银子收了,面上做出那等肉疼又心痒的模样,嘟囔道:“说了不许动手啊,要是动了,师傅回来非打死小的不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芳掌柜,你可别再过来了,小的脸上灰多,擦不干净的。”
阿芳闻言,故意往前迈了一步,笑吟吟道:“小哥放心,奴家保证只看不动手。不过小哥若是想看看奴家,或者对奴家动手,倒是可以的。”
林青云连忙扭过头去,拿手捂着脸,一副招架不住的模样,朝后院方向胡乱挥了挥手:“去去去,快看快看,看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