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便鱼贯进了后院。
林青云坐在条凳上没动,耳朵却紧跟着他们的脚步:
天井中砖地上笃笃的杖声绕了一圈,停在了井台边;
大鼻子又是好一阵嗅,鼻子抽动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活像有人在拿风箱往鼻子里灌气;
强老板的脚步声在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来回踱了两趟,又在库房那扇上了锁的门前停了一停,伸手推了推门板。
门板“哐当”响了一声,锁链哗啦一抖,便没了动静。
几人看了良久,脚步声这才往回走了。
林青云将身子一软,从条凳上出溜到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做出一副药力发作、人事不知的模样。
五人回到铺面,见林青云已经倒在地上,阿芳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坚持了这么久的工夫,这后生倒是个能扛的。”
贡老板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上回夏天在临清,也遇上个难缠的,一个时辰了还没倒,最后没法子,只好让阿芳……”他话说到一半,朝阿芳瞟了一眼。
刀疤脸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了口:“最后还是阿芳陪人上了床才搞定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仿佛在说一桩买卖上的寻常事。
阿芳的面色却骤然变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方才还娇滴滴的面孔上此刻满是羞恼与戾气,尖声道:
“梁老四!你嘴巴放干净些!什么陪人上床?那是为了差事!你再胡沁,莫怪老娘不客气!”
她说着,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看那架势,竟是随身带着家伙的。
强老板面色一沉道:“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争这些没要紧的!”他先瞪了刀疤脸一眼,又朝阿芳摆了摆手,“阿芳,你也消停些,正事要紧。”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气咻咻地别过脸去。
大鼻子此刻却开了口:“气味是有的,铺子里、天井里、井台边上,都有。错不了,是金子的气味,还挺重。可就是找不着,翻遍了也没有。”
他耸了耸那硕大的鼻子,又补了一句,“怕是已经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
刀疤脸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倭语,语速极快,声调又低又硬,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在说话。
林青云躺在地上,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微微一动:这倭语他听过不止一回了,在艮山门下、在九龙山,那些矮壮罗圈腿的东瀛人说起话来便是这般腔调。
阿芳立刻回了句倭语,声音又急又脆,末尾还带了个轻蔑的鼻音。
林青云虽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可那语气分明是在反驳刀疤脸的话。
强老板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霍然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刀疤脸面前,扬起手来便是狠狠几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
那巴掌声又脆又响,在铺子里回荡开来。
第一掌下去,刀疤脸左边的槽牙便飞了出来,混着血水“噗”地溅在青砖地上;
第二掌反手又抽在右脸上,又是两颗牙飞出来;
第三掌、第四掌接连落下,刀疤脸那张本就横肉丛生的面孔顿时肿得如同猪头,嘴角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刀疤脸双脚钉在原地,纹丝不动,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强老板打完刀疤脸,又几步走到阿芳面前。
阿芳面色煞白,往后缩了缩,强老板却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她扯得踉跄了两步,扬手便是同样几个大嘴巴。
那巴掌落在她白净的面皮上,登时浮起五个殷红的指印,嘴角也破了,鲜血混着胭脂淌下来,瞧着格外刺目。
打完嘴巴,强老板还不解气,左手一探,五指掐住她胸部,死命一拧。
阿芳“啊”地尖叫出声,整个人疼得弓下腰去,连声哀求道:“饶了我吧!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强老板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阴冷地扫过两人,一字一顿道:“下次再说东瀛话,统统死!”
他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透出来的狠厉,连躺在地上的林青云都听得脊背微微发紧。
刀疤脸和阿芳齐齐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连声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鼻子站在一旁,面色如常,鼻子又耸了两下,仿佛方才那场打骂与他毫无干系。
贡老板摇着折扇,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扇子摇得比方才快了几分。
强老板在原地站了片刻,等胸口的怒气平了平,方才转身朝铺面里又扫了一圈。
大鼻子举着枣木杖,又绕着铺子嗅了一遭,忽然猛地抬起头来,鼻子直指房梁方向,鼻翼翕动得几乎要飞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强老板眉头一挑,沉声道:“发现什么了?”
大鼻子拿枣木杖往上一指:“上面,房梁上,有些怪。”
几人齐齐仰头望去。
林青云躺在地上,眼缝微睁,只见正梁与椽子之间空荡荡的,太初剑藏在夹缝里,从下头瞧不见半点形迹。
可大鼻子的嗅觉实在了得,竟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出异样来。
贡老板上前一步,仰头看了又看,犹豫道:“要不……我上去看看?”
林青云心头一紧。
太初剑藏在梁上,若让贡老板上去翻找,可就全露馅了。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手边却摸到了一颗方才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珠子——那是锻打时溅出来的碎铁凝成的小球,圆滚滚的,被他随手搁在条凳脚边。
他暗暗将铁珠扣在指间,内力微微一送。
贡老板退后两步,脚下一蹬,身形轻飘飘地拔地而起,左手已探向梁木。
就在他指尖将要触到房梁的刹那,林青云指间的铁珠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正打在梁上瓦片的底沿。
“啪”的一声脆响,一片青瓦应声脱落,带着碎屑朝贡老板当头砸下。
贡老板人在半空,猝不及防,吓得“哎哟”一声,身形一乱,伸出去的手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抽了筋的蛤蟆,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几人都紧张起来,刀疤脸和阿芳也顾不得方才的责罚了,纷纷围上前去。
强老板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贡老板揉着后脑勺爬起来,指了指地上摔碎的瓦片,又指了指房梁,喘着气道:“瓦片……瓦片自个儿掉下来了。”
几人仰头看了好半晌,梁上再无动静。
强老板沉吟道:“怕是猫,踩松了瓦片也是有的。”他转过头来,问贡老板,“你方才上去,可看清了?”
贡老板哪里看清了?他伸手的时候铁珠已经打落了瓦片,他光顾着吃惊,连梁上有什么都没瞧见。
可当着众人的面,若是说没看清,岂不显得自己很无能?他硬了硬头皮,正色道:“看清楚了,梁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强老板点了点头,又朝大鼻子看了一眼。
大鼻子耸了耸鼻子,没再说话,显是对贡老板的判断将信将疑,却也没十足把握反驳。
强老板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林青云,见这伙计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分明是药力发作得沉了,便朝几人一挥手:“走。”
五人鱼贯出了铺门。
刀疤脸将半扇门板拉上,阿芳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青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嘴角微微一弯,也不言语,跟着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渐渐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