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天色自午后便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杭州城罩得严严实实。
到了傍晚时分,天已黑得透了,街巷间的年节灯火便显得格外明亮,一盏盏红灯笼在檐下摇曳,倒也将这阴沉沉的暮色添了几分暖意。
涌金门内大街中段,铁匠铺的门板只上了半扇,留着一道窄缝,透出里头昏黄的油灯光。
铺中炉膛里还燃着炭火,红彤彤的火光从炉口舔出来,将满屋的铁器家什照得明暗不定。
风箱搁在一旁,砧面上散着几把半成品的菜刀坯子,淬火池里的水微微冒着热气,一切都与寻常铁匠铺无异。
林青云蹲在炉膛前,拿火钳拨弄着炭块,将炉灰往外扒拉。
他依旧是昨日的那身打扮,袖口挽到肘弯,前襟上沾着煤灰与铁屑,头发用一根竹簪胡乱绾着,面上也拿炭灰抹了几道,活脱脱一个铁匠铺里打杂的伙计。
只是那双眼睛太清亮了,他索性垂着眼皮,做出一副蔫头耷脑的惫懒模样。
他一边扒灰,一边在心头思索着:这些人若来,必是冲着金矿气味来的。
那人闻气味的本事,十有八九是天赋异禀,能在百步之内嗅出金银之气。
欧阳师傅一家已搬走,铺中炉火未熄、家什未动,便是要做出“人还在、活照干”的假象,引他们进门。
太初剑就藏在正梁与椽子之间的夹缝里,从下头瞧不见……林青云心中盘算着,手上却没停,将扒出来的炉灰扫进簸箕里,又拿湿布将砧面擦拭了一遍。
正忙活着,铺外巷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一听便知来者不善——寻常百姓走路,脚步多是轻而碎的,生怕踩滑了石板;这些人却走得四平八稳,步步踏实,分明是练家子的路数。
林青云手上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砧面,连头也没抬。
门板上的窄缝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脸,随即整个人便跨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不高,却生得肩宽背阔,两条罗圈腿将裤管撑得向外撇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如同一只肥硕的鸭子。
他一部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进门便朝林青云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掌柜的在么?俺是济南府广济号的管事,姓强。前日在这儿订了一批铁器,今日特来取货。”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单据,递了过来。
林青云抬起头来,面上做出几分局促的憨笑,将火钳往旁边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双手接过单据,凑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方才粗声道:
“强老板好。小的欧阳理,是欧阳师傅的远房侄儿,过年过来帮忙看铺子的。”
“师傅前日刚回老家省亲去了,临走时交代过,济南府强老板的东西已备办齐整,只等您来取。”
说着,林青云将单据折好还了回去,转身朝靠墙的一排木架走去,从架上搬下一只粗布包,解开绳结。
那些刀用油纸一把一把裹着,刃口朝里,刀柄朝外,码得一丝不乱,旁边另搁着一根铜杖,杖头铸成兽首模样,用软布缠得严实。
“您过目,二十把刀、一根铜杖,数目对得上,成色也请看仔细。”林青云正说话间,强老板身后又陆续进来四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左颊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瞧着便不是善茬。
两条罗圈腿比强老板的还要外撇几分,他一进门便叉开双腿站定,双手抱臂,那架势活像一尊门神。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鼻子却生得格外醒目,又长又大,鼻翼宽厚,鼻孔朝天,一进门便耸着鼻子四处嗅探,那动作像极了乡间土狗在寻食——
先是仰头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得飞快,继而低头凑近地面,又是几下短促的猛嗅,喉咙里还发出“嗯嗯”的闷响。
他嘴角微微抽搐,仿佛那气味有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来,让他应接不暇。
此人瘸了一条腿,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杖,杖身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包浆浑厚,怕是用了一二十年不止。
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书生模样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丝绦,面容清秀,颔下留着几缕短须,一副斯文模样,进门便朝林青云拱了拱手。
此人自称姓贡,是东昌府高唐州人,在济南府开了升昌号,也是做铁器营生的。
最后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身量高挑,穿一件水红缎面的大氅,领口围着一圈灰鼠毛,衬得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态。
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颗痣也没有,眉毛描得细长,嘴唇点得鲜红,嘴角天生上翘,不笑时也像在笑。
强老板侧身让了让,将几人一一引见:
刀疤脸保镖是他从济南带来的护院,姓梁;
大鼻子是他铺子里的伙计,姓侯;贡老板是女子的姐夫——
他说到此处,那妇人便掩着嘴笑了一声,贡老板瞪了她一眼。
强老板哈哈一笑,续道:“这是贡老板的妻妹,名阿芳,她男人离世半年多,出来走动散散心。”
林青云朝几人一一拱手见礼,口中“铁爷”“侯爷”“贡当家”“芳掌柜”地唤着,礼数倒也周全。
几个男子只是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热。
倒是阿芳,进门便嚷嚷道:“这炉子烧得这般旺,热得人受不住。”
她说着将肩上那件水红缎面大氅一解,随手往墙角的挂钩上一搭,大氅一脱,里头那件紧身的藕荷色缎面袄子便露了出来。
那袄子裁剪得极窄,紧紧裹着她高挑丰腴的身段,胸前的衣料被撑得绷绷的,随着她喘气的起伏微微颤动。
腰肢被一条暗银色的细绦束得堪堪一握,越显得胸脯饱满、胯骨宽阔。
她又嫌领口勒得慌,抬手将最上头两颗盘扣解了,领口便松垮下来,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锁骨下头一片温润的肌肤。
她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这般站着,竟比那刀疤脸还高几分。
只是骨架生得匀称,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丰腴却不臃肿。
她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铁器家什都似被她比得没了颜色。
那大鼻子侯爷两颗绿豆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定在阿芳身上,从她松开的领口一路往下溜,滑过胸前绷紧的衣料,又在腰肢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胯骨那宽阔圆润的弧线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那硕大的鼻子底下,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排黄牙,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那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大鼻子又吸了吸鼻子,这回嗅的却不是金银之气,鼻翼一张一翕的,像是要把阿芳身上的脂粉香气连皮带骨都吸进肺里去。
他的瘸腿往旁边挪了半步,枣木杖在地上笃地点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朝阿芳那边偏了偏,活像一条闻见了肉味的癞皮狗,涎着脸往前凑,却又不敢凑得太近。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可那眼珠子里的意思,满屋子的人都瞧得明明白白。
阿芳则不以为意,只朝林青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波流转,笑吟吟道:“小哥,前日来时没见你在,今日一瞧,你这模样,在铁匠铺里当伙计,可惜了。”
林青云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拿火钳捅了捅炉膛里的炭块,道:“小的粗手粗脚的,也就配干点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