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接着介绍:“年轻些的有黄磊,十八岁,在中桥那边一家茶馆里说书,如今是范先生的徒弟。”
“范先生知道吧?广德茶楼的范咏,杭州说书人的扛把子。范先生都说黄磊天赋异禀,再过一两年就能出师了。”
“这小子口齿伶俐,记性又好,一部《三国》能说上月余不重样,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鸦雀无声。人也生得白净斯文,好些人家托媒人去问过。”
“黄星,十七岁。”黄三郎说到此处,朝巧儿挤了挤眼,“这个你也见过,经常替公子办事,生得清清秀秀。”
“不过三郎得跟你说清楚,这后生很讨姑娘家喜欢,如今柳家一个丫头对他似乎有意,你要是想争,可得抓紧了。”
巧儿的脸“腾”地又红了,啐了一口道:“三郎哥!谁要争了!”
黄三郎哈哈大笑,接着数道:“黄炆,十七岁,跟黄星同岁,在码头替人记账。”
“他爹从前是涌金门外绸缎庄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老了眼睛不行了,便把这一手本事传给了儿子。”
“黄炆从小跟着他爹学写字打算盘,一笔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码头上那些货栈掌柜都爱找他记账,说他写的单子清清爽爽,一看便明白。”
“他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也不恼,只嘿嘿一笑便过去了。跟黄星正好两个路数,黄星机灵跳脱,他稳当沉静。”
“黄琮,十六岁,年纪虽不大,个头却蹿得老高,比黄星还高大半个头,站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他爹在灵隐寺外头开了间香火铺子,卖些香烛纸马、念珠木鱼,一年到头靠香客吃饭。”
“黄琮从小在铺子里帮忙,搬货、看摊、招呼客人,样样来得。这后生往后未必大富大贵,可过日子踏实,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黄三郎说到这儿,掰着手指头,又道:“若是巧儿不嫌小,还有几个人选。”
“黄冲十五岁,在城南学木匠。他师傅是凤山门内大名鼎鼎的秦栋梁,手艺传了三代。”
“黄冲跟着学了两年,如今已经能打些小件家什了。他师傅说他手稳眼准,再过一年半载便能出师。”
“黄霆也是十五岁,家底在这拨后生里头算是顶拔尖的了。他爹在望江门内开了间小作坊蒸烧酒。”
“黄霆是独子,打小在酒糟堆里滚大的,什么季节下什么曲种,什么温度翻曲,什么时候上甑蒸酒,都手拿把掐。”
“去年他爹病了一场,歇了小半年,铺子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制曲、蒸酒、记账、发货,样样没落下。”
“等他爹病好了回去一瞧,老主顾一个没跑,新主顾倒添了不少。他爹逢人便说这儿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后生手上有真本事,家里又有现成的营生。”
“还有个黄炎,十四岁,在清波门内一家裁缝铺里学的手艺,不到两年就已经出了师。”
“这后生手巧得很,一块布到了他手里,量体裁衣,剪裁缝纫,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出一件成衣。如今铺子里的老主顾都点名要他做衣裳。”
“巧儿若是喜欢穿新衣裳的,这后生倒是个好去处。以后全家每个月都穿新衣!”
黄三郎说到此处,自己先乐了:“还有黄宇,十三岁,年纪最小,可这小子是个读书的种子。”
“他爹娘在城里摆摊卖菜,家境并不富裕。黄宇从小就爱念书,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字,画得满地都是。”
“后来我特意带他见了林公子,林公子当场问了几个问题,便夸‘此子可教’。当然,年纪还小,眼下说这些还早。”
“还有黄逊……”刚开口,黄三郎自己先摆了摆手,摇头道:“算了算了,才十二岁,毛都没长齐呢。”
“至于其他几个,就更小了,都还是个毛孩子,除非巧儿姑娘愿意等上个三年五载。”
巧儿听到最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三郎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三郎兄弟,我还有一桩心事,说出来你莫要笑话。”
黄三郎见周娘子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便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婶子说哪里话,有什么话只管说。”
周娘子垂下眼去,两只手在膝上绞了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我年轻时命苦,头一个丈夫死得早,看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债,最后一命呜呼,丢下我和巧儿孤儿寡母。”
“那时候巧儿才三岁出头,连话都说不囫囵。我一个寡妇人家,无依无靠,在卢氏县城边上赁了间破屋住着,靠替人洗衣裳、缝缝补补过日子。”
“那屋子破得不成样子,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门闩是断的,拿根麻绳系着,夜里睡觉都睡不踏实。”
说到这里,周娘子嘴唇微微发颤,顿了一顿,方才续道:“后来便出了事。”
“有一回半夜,几个混子不知怎么摸到了窗户底下,拿刀片从外头一挑,那窗户便开了。”
“我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喊,人已经翻进来了。他们……他们……”
周娘子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他们就当着巧儿的面,把我……把我……巧儿吓得直哭,他们嫌吵,拿布把她的嘴堵上,把她捆在床脚边。”
“我那时候真想一头撞死算了,可巧儿还在那儿,我死了她怎么办?”
“那一年到头,那样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回,我每回受完了,都想着死了干净,可天亮了一看巧儿缩在墙角,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我就狠不下这个心。”
巧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一声没吭。
欧阳铭面色铁青,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黄三郎也不说话了,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周娘子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渐渐稳了些:“后来有一天夜里,混子又来了,正好撞上当家的从门前路过。”
“当家的听见动静,翻墙过来,三拳两脚便把那些人打跑了。”
“当家的问清了原委,二话没说便去赁了处新院子,让我带着巧儿搬过去,又替我张罗了新的营生,隔三差五地接济些米面。”
“后来……后来当家的便娶了我。我这辈子,从地狱里爬出来,全亏了当家的。”
她抬起头来,朝欧阳铭看了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说不尽的酸涩,又转头朝黄三郎道:“三郎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事,不是要诉苦。”
“只是,巧儿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惊吓,我就盼着她往后能寻个安安稳稳的人家,正经过日子,再也不要受我从前受过的那些罪。”
“你方才说的那些后生,旁的我都不挑,只一条——得是个正派本分的,只要人品好,旁的我都不计较。”
黄三郎听罢,面色沉凝,正色道:“婶子放心。”
“三郎今日把话搁在这儿——方才说的那些黄家后生,三郎拿脑袋担保,个个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孩子,没有一个是那等嫖赌逍遥的混账东西。”
“黄家的家规虽说不成文,可有一条是铁打的:谁要是沾了嫖赌偷,族里先打断他的腿,再逐出家门,永不许回来。”
“三郎在黄家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后生敢犯这条规矩的。婶子若是不信,回头三郎一个一个带来给你瞧。”
“你亲自问,亲自看,有一句虚的,三郎这颗脑袋你拿去当夜壶使。”
周娘子被黄三郎这话逗得“噗”一声笑了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道:“三郎兄弟这话说得重了,婶子信你,信你!”
欧阳铭坐在车斗里,一直闷着头没吭声,此刻忽然粗声道:
“三郎兄弟,你若真替巧儿做成此事,我欧阳铭可不说给一条猪腿——我送一整头肥猪!现杀现宰,热腾腾地扛到你府上去!”
黄三郎哈哈大笑,一甩鞭子:“欧阳师傅这话三郎可记下了!一整头肥猪,少一根猪毛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