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转过头来,凑到欧阳铭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当家的,你瞧见没有?巧儿今儿早上那个劲头,跟只花蝴蝶似的围着林公子转。我这做娘的,看着心里头直打鼓。”
欧阳铭闻言,眉头一动,侧头看了周娘子一眼,压低嗓子道:“你当我没瞧见?那丫头看林公子的眼神都不对了,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
“可林公子是什么人物?人家是举人老爷,身边那些女子,柳小姐、黄小姐,哪一个不是天仙般的人物?”
“还有那个伏牛山的沈姑娘,台州的步姑娘,徽州的奚姑娘,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女子。”
“咱们巧儿一个铁匠铺里长大的丫头,不识几个字,又不会什么琴棋书画,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我看哪,还是趁早给她找个本分人家嫁了,省得整日里胡思乱想,到头来落一场空。”
周娘子听了,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叹道:“可我看巧儿是真心喜欢林公子,这几日嘴里念叨的全是林公子的事。我当娘的,瞧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欧阳钧耳朵尖,凑了过来,压着嗓子插嘴道:“嫂子,哥,我说句实在话,要是林公子不嫌弃,让巧儿做房小的也成!林公子厚道,不会亏待巧儿的。”
欧阳铭瞪了弟弟一眼,粗声道:“你少出馊主意!做小?”
“你当林公子身边那些女子是吃素的?”
“柳小姐、黄小姐那等人物,肯让巧儿进门?”
“就算她们容得下,还有沈姑娘、步姑娘,哪一个不是有来头的?”
“巧儿那性子,直来直去,进了那样的门第,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不是不能接受做小,可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家斤两。”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是戏文里的话,真搁在日子里,是要吃苦头的。”
“与其让巧儿往后受委屈,不如趁早绝了这个念想。”
“找个老老实实的人家,粗茶淡饭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周娘子听了,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当家的说得在理。只是巧儿那丫头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怕跟她说了,她反倒闹脾气。”
欧阳铭闷声道:“不急在一时。等这桩事了了,慢慢跟她说便是。她如今正热乎着,你泼冷水,她哪里听得进去?”
二人正说着悄悄话,车斗里忽然传来巧儿脆生生的嗓音:“娘——你跟爹嘀咕什么呢?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我?”
周娘子转过身来,连忙摆手,说没有的事;
巧儿却不依不饶,说虽然听不清楚你,但你们提起林公子了。
周娘子浑身一僵,面上腾地浮起一层窘迫,连忙扭过头去,强作镇定道:
“没……没说什么。我跟你爹说,这回多亏了你心细,瞧出事有蹊跷。林公子今早还特意夸了你,说你这份眼力,寻常男子也比不上。”
巧儿原本只是随口一诈,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腰板一挺,笑道:“真的?林公子真这么夸我?”
她说着,两只手攥着车帮子,身子朝前探了探,脸上那股子欢喜劲儿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得老高。
周娘子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头暗暗叫苦,嘴上却只能顺着话题往下说:“是……是的。林公子说,多亏了你心细,不然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巧儿得了这话,乐得直晃脑袋,两条辫子在肩头一甩一甩的,接着追问道:“那林公子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旁的?”
周娘子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作答。
黄三郎正在赶车,忽然回过头来笑道:“巧儿姑娘,三郎跟你说句实在话。林公子这人哪,女人缘特别旺,身边那些姑娘,一个赛一个地出挑。”
“可他在男女之事上头,木讷得紧,跟块榆木疙瘩似的,时常叫人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待你好,那是真心实意把你当自家妹子看。”
巧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睛眨了眨,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欧阳铭见状,连忙接口道:“三郎兄弟所言不虚!”
“巧儿,你莫要瞎琢磨。林公子是举人老爷,往后是要做大官的人,咱们攀不起,也不该攀。”
“你年纪还小,等过了年,爹托人给你寻个好人家,正正经经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巧儿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再没多话。
周娘子看在眼里,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伸手替女儿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黄三郎也觉出自己方才那番话把气氛说得闷了,干咳了两声,满脸赔笑道:“巧儿姑娘,你也莫要光听着闷头不说话。”
“三郎方才那话还没说完呢,咱们杭州城里的好后生多的是,三郎替你说道说道?”
巧儿正拿鞋尖踢着车底板,听了这话,嘴硬道:“三郎哥又拿我寻开心。”
黄三郎把缰绳往车帮上一搭,索性半侧过身来,掰着手指头便数开了。
“黄家在杭州城的后生,年岁相当的,一抓一大把。”
“先说年长些的,黄柏,二十岁,你见过的,就是跟黄桐搭伴搬箱子的那个,方脸浓眉,身板结实,做起事来稳当得很,你娘也瞧见了的。”
“这后生勤快,嘴也严,从不多说半句闲话。”
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门。
“哦对了,前几日有人替他说媒了,我看他最近那模样,整天咧着嘴,怕是心里头有人了,这个便算了罢。”
巧儿“噗”地笑出声来,周娘子也忍不住抿了抿嘴。
黄三郎又数道:“黄桐,十九岁,就是跟黄柏搭伴搬箱子的,话不多,可干活不惜力,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他家里爹娘都是老实本分人,住在清波门外,几间瓦房,几亩薄田,日子虽不富裕,却也不愁吃穿。”
“黄晋,二十一岁,前阵子在矿道里挨过三郎的巴掌,从前有些眼高于顶。可那回吃了苦头之后,性子收敛了不少。”
“如今跟着晴儿妹子练武,肯下力气。他是家里头的独子,长得又俊俏,每个月都有人来做媒。”
“黄勇,二十岁,在武林门那边,力气大,有一回一个人扛了三袋米上城门楼,脸不红气不喘,就是脑子转得慢些,你跟他说话得慢着点。”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不过脑子慢有脑子慢的好处,实诚,不会花言巧语糊弄人。”
巧儿听得入神,手里的衣角也不绞了,问道:“还有呢?”
黄三郎道:“还有黄锴,二十一岁,使一把开山斧,力气在黄家年轻一辈里数头一份。”
“他娘做得一手好菜,你往后要是嫁过去,口福是少不了的。不过这后生性子急,点火就着,得有个能镇得住他的媳妇。”
周娘子插嘴道:“三郎兄弟,这些后生,家里都有房有地?”
黄三郎摆了摆手,粗声道:“婶子莫急,三郎还没说完呢。婶子问这话,三郎得先跟你说句实在话。”
“咱们黄家这些后生里头,没有大富大贵的,都是平头百姓,靠一双手吃饭。可要说没房没地,那也没有。”
“这些人都住在杭州城里城外,前前后后也传了几代人了,家底虽薄,却个个有片瓦遮头,有几亩薄田糊口。”
周娘子点了点头:“有房有地就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