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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1606章 乔装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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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天光尚未大亮,林青云便起了身。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又将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拿一根竹簪别住。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与寻常铁匠铺里的帮工伙计无异,方才推门出去。

街上晨雾未散,腊月里的杭州城冷得刺骨,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青云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中,快步朝涌金门方向走去。

路过清波门大街时,已有早起的铺子下了门板,卖豆腐脑的摊子支在街角,热气腾腾地冒白烟,几个脚夫蹲在摊前捧着碗吸溜,见了他也不多看一眼。

到了铁匠铺门前,天已大亮。

欧阳铭正蹲在门口拿湿布擦铁砧,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手里那块湿布便停在了半空。

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两眼,见这位平日里衣衫齐整的举人老爷,今日竟如此打扮,活脱脱铁匠铺帮工伙计的模样。

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方才站起身来,把布往肩头一搭,粗声道:

“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若不是天天见着,老汉险些没认出来。吃过了没有?灶上还有半锅粥。”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特意换了这身,去铺子里蹲着,旁人瞧了只当是帮工,不起眼。”

他摆了摆手,温声道,“欧阳师傅莫忙,我吃过了。今日来,是有一桩要紧事与二位师傅商量。”

欧阳铭听他说“要紧事”,又见林青云虽穿着寒酸,面色却格外郑重,便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二,出来一下,公子有话要说!”

欧阳钧从后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抬头瞧见林青云这身打扮,嘴里的饼子险些掉出来,瞪大了眼睛,含混道:

“哎哟!公子,您这是……遭了抢了还是怎么的?这身衣裳,比我们打铁的还像打铁的!”

他紧走两步凑近了,上下打量个不住,粗声道,“出什么事了?”

林青云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将昨日巧儿所言之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那五个来订刀的人,矮壮罗圈腿、精铁窄刃弯刀、懂锻造术的人、铜杖、七成定金,以及那女子脸上会挪地方的痣。

他说完,又将自家推断和盘托出: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倭人细作,订刀是幌子,探路是真,若嗅到了金矿的气味,只怕欧阳师傅一家住在这里早晚要出事。

欧阳铭听罢,蹲在地上拿炭条画了半天地面,方才抬起头来,面色沉毅道:

“公子,我欧阳铭是个粗人,旁的道理说不好,只一条——公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这铺子里的家什,能带便带,不能带便舍了,命比铁值钱。”

欧阳钧却有些舍不得,手里半块炊饼也忘了嚼,粗声道:“哥,那些铁砧、风箱、淬火池,还有新打的那批农具,可都是值钱的家当!”

“光淬火池边上那几筐木炭,便花了好几贯钱!说丢就丢,我心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咱们走了,万一人不来呢?岂不是白折腾?”

周娘子正在灶间收拾碗筷,闻言便探出头来,朝欧阳钧啐了一口,骂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林公子特意来知会咱们,那是拿咱们当自家人待。”

“你倒好,舍命不舍财,几筐木炭值几个铜板?你这颗脑袋值几个铜板?亏你还在卢氏县打了半辈子铁,连‘轻重’二字都分不清!”

欧阳钧被嫂子劈头盖脸一顿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也没说不肯走,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林青云温声道:“欧阳师傅心疼家什,我理会得。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欧阳钧,“人若在,手艺在,走到哪里都能再置办一套家什。人若出了事,家什再好也是别人的。二位师傅且忍耐些时日,等这桩事了。”

欧阳钧被这番话说得面皮泛红,粗声道:“公子莫怪,我就是这个毛病,看见好东西丢了心疼。成,听公子的,走便走了。”

周娘子这才展了眉,朝欧阳钧道:“你听听人家林公子说的话,再看看你,亏你长了一双会打铁的手,脑子却跟铁砧一般实心!”

巧儿从后院蹦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铁剪子,脆生生道:“林公子,咱们什么时候走?我这就去收拾衣裳!”

她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雀跃,仿佛搬家是什么天大的喜事,看林青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立了功的小雀儿。

林青云被巧儿这模样逗得嘴角微弯,温声道:“不急,收拾些随身细软和换洗衣裳便好,旁的笨重家什一概不带。锅碗瓢盆四婶那边都有,不必费事。”

巧儿忽然凑近些,压着嗓子道:“公子,我昨儿说的那些,你信了没有?”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讨一句夸奖。

林青云正色道:“信了。多亏你心细,这份功劳我记着呢。”

巧儿得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又朝林青云面前凑了凑,低声道:“那公子往后可得多来铺子里走动,我还能瞧出更多门道呢!”

周娘子看了眼,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当场说什么,只低头继续收拾碗筷,手里却比方才慢了几分。

简单收拾了一会儿,欧阳铭只打了两只青布包袱,一只装银钱细软,一只装换洗衣裳,又将屋里几件要紧的契纸和账册贴身收好。

临出门时,他忽然站住,朝林青云道:“公子稍候,我忘了一桩东西。”

说罢转身便往回跑,进了铺子,从墙角那只半旧的木箱里翻出《锻锋录》——

正是林青云送他的那本,封皮上“锻锋录”三字的小楷被他用桑皮纸细细包了一层,生怕磨了边角。

他将书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方才出来,闷声道:“旁的不要,这个不能落下。”

林青云见状,心中一暖,温声道:“欧阳师傅爱书惜艺,在下佩服。”

欧阳铭憨厚一笑,也不多言,便上了黄三郎赶来的牛车。

周娘子、欧阳钧、巧儿也各自上车坐定。

黄三郎一甩鞭子,牛车吱吱呀呀地沿着石板路朝如家客栈方向驶去。

欧阳铭坐在车斗里,双手搁在膝上,面沉如水,一路无话。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街道两旁的门脸,像是想把杭州城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又像是心绪飘到了旁处。

周娘子坐在他身旁,见他这般模样,便拿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当家的,你莫要愁眉苦脸的。林公子安排得妥当,咱们听他的便是。”

欧阳铭闷声道:“我不是愁这个。我是想,那几人既然能嗅到金矿的气味,说明本事不小。林公子一个人守在铺子里,……”

他说到此处,眉头拧得更紧了。

欧阳钧靠在车帮子上,一路骂骂咧咧没个消停:

“这些挨千刀的倭寇,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生要到咱们大明的地界上烧杀抢掠!”

“我在卢氏县那会儿,只当山里的土匪是天下最坏的东西了,到了杭州才晓得,土匪抢钱抢粮抢婆娘,倭寇要的是咱的祖宗基业!”

“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该跟伏牛山里的老猎户学几手箭法,一箭一个,射他娘的穿心凉!”

他越骂越来气,拳头在车帮上擂得咚咚响。

周娘子听欧阳钧骂得粗鄙,便嗔道:“二叔,你消停些,这街上人多嘴杂,叫人听见了不好。”

欧阳钧一瞪眼:“怕什么?老子骂的是倭寇,又不是骂街坊!杭州城里谁不恨倭寇?”嘴上虽这般说,到底还是把嗓门压低了几分,只闷着头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