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被巧儿拽着,一路穿过天井,进了后头的院子,又拐进一间小厢房。
巧儿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林青云站在门口,见此处正是巧儿的闺房,便犹豫道:“巧儿姑娘,这……孤男寡女的,怕是不太好。”
巧儿一跺脚,急了:“公子您进来嘛!我真有要紧事!”不由分说,伸手便将林青云往屋里拉。
林青云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到底进了屋。
巧儿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飞快地将门掩上,还落了门闩。
前头铺子里,欧阳钧朝后院方向瞅了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欧阳铭:“哥,嫂子,你们瞧巧儿这是做啥呢?把林公子往屋里拉,还关了门。”
欧阳铭正在收拾铁砧上的家什,闻言抬头,眉头便拧了起来:“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了!孤男寡女的,关起门来像什么话!”
周娘子也有些紧张,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他爹,要不……我去看看?别真闹出什么笑话来。”
欧阳钧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嫂子您急什么?林公子的为人您还不信?人家是举人老爷,正人君子,还能把巧儿怎么着?”
“再说了,要是真发生点什么——”他拖长了声调,冲欧阳铭挤了挤眼,“哥,您可就乐吧!林公子做您女婿,您这铁匠铺往后便是官老爷的丈人铺了!”
欧阳铭抄起一把火钳扔过去,骂道:“有你这当叔的吗?满嘴胡沁!”
欧阳钧一缩脖子躲开,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弯腰捡起来。
周娘子脸都红了,低声道:“他二叔,你少说两句。”
欧阳钧摊了摊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嫂子,您要真不放心,去趴墙根听听?看巧儿到底说啥。”
欧阳铭瞪了欧阳钧一眼,沉吟片刻,到底不放心,朝周娘子点了点头:“动静轻些,莫要让林公子察觉了。”
周娘子蹑手蹑脚地绕到后头,贴到那间厢房的窗根底下,侧着耳朵听。
巧儿正从门边转过身来,林青云站在屋内,有些手足无措。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小桌、两口箱子,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
巧儿凑到林青云面前,仰着头,压低声音道:“林公子,我发现一件蹊跷的事情,跟您说,您可别告诉旁人。”
林青云见巧儿神情郑重,不像是在闹着玩,便也收了窘迫,正色道:“巧儿姑娘但说无妨。”
巧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前日铺子里来了几个人,要订一批兵器。”
“领头的是个矮汉子,比我还矮半个头,两条罗圈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说话也怪腔怪调。”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都矮壮矮壮的,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还有一个女子,二十来岁,生得倒有几分姿色,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挽得齐齐整整,低眉顺眼的,不大说话。”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道:“他们要订二十把刀,说明要精铁折叠锻打,刀刃要窄,刀身要弯,刀柄要缠麻绳。”
“我爹听了便说,这种刀型不是咱中土常用的样式,倒像是……”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词句,“倒像是东边海岛上那些人使的。不过那领头的汉子说,是替一个海商定的,要运到吕宋去发卖。我爹便没再多问。”
“另有一把铜杖,制式也奇特得很,杖头铸成个什么兽头的模样,我二叔问了一句,那汉子只说是庙里做法事用的法器。”
林青云听到“精铁折叠锻打”“刀刃窄、刀身弯”这几句时,心中便已咯噔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两位欧阳师傅怎么说?”
巧儿道:“我爹说,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对锻造术懂得极多。”
“跟我爹聊起折叠锻打的火候、淬火的水温来,头头是道,连我爹都觉着遇上了知音。”
“二叔说人家出手大方,定金一下子给了七成——二百两银子,搁在卢氏县,能给三成就算碰上大方的主顾了。”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杭州城到底是大地方,人果然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跟爹娘说了,他们都说我多心,说人家给了银子,又懂行,有什么好疑心的。我二叔还笑我,说我是被卢氏县的小地方憋久了,见不得大买卖。”
“只有公子您……那刀的样子,您是不是也觉着不对劲?”
林青云沉默了一瞬。
巧儿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兴许真会当作小姑娘的疑神疑鬼。
可他不同,他见过倭刀,见过倭人,见过那些矮壮罗圈腿的东瀛武士在艮山门下拔刀砍人的模样。
二十把精铁折叠锻打的窄刃弯刀,一个对锻造术深谙的倭人,一把制式奇特的铜杖,还有定金七成的大手笔,这几桩事搁在一处,由不得他不往深处想。
他正沉吟间,巧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公子,还有一桩——那个女的,我越琢磨越觉着不对劲。”
“她刚来铺子里,我给她倒茶,离得近,瞧见她左边眉角上有一颗痣,绿豆大小,黑得发亮,我还多看了一眼。”
“可临走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过去,我一抬头,那颗痣却跑到了右边嘴唇上头——位置、大小都对,可就是挪了地方。”
“我当时便愣住了,追出去看了两眼,那痣确确实实长在唇边,眉角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林青云眉头微微一挑。
巧儿急急地往下说:“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说我一定是看花了眼,还数落我,说人家是客商,我盯着人家脸看,忒没规矩。”
“我又跟我爹说,我爹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说痣长在脸上又不会跑,准是我记岔了。”
“我二叔更气人,说我整天疑神疑鬼,赶明儿该去庙里求道符安安神。”
她越说越委屈,鼻尖都泛了红,“可我敢对天发誓,我巧儿这双眼睛,看铁看火看錾花,从来没看岔过。”
“一颗痣从眉角挪到唇边,我要是看花了眼,往后这铺子里的活计我也甭干了。”
林青云心中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痣不会自己挪窝,可易容术能。
东瀛忍者的“易面术”,以极薄的面皮贴合五官,痣、疤、胎记皆可随心添改,左眉角一颗痣,揭下来重贴到右唇边,不过是手指一捻的工夫。
若那女子真是倭人细作,以易容术混在铁匠铺里踩点探路,这二十把刀便不是寻常买卖,而是一批要见血的兵器。
他正要开口细问,忽然听见窗根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是鞋底蹭在碎砖上。
林青云如今的修为,耳力远胜常人,那点动静哪里瞒得过他去。
他不动声色地提高了声音,朝门外道:“婶子,我这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