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铭取出一块金条,递到林青云面前:“公子掂掂,这是昨夜试融的,拢共出了十二块。用的就是公子送来的那些金疙瘩,拣成色最杂的先试手。”
林青云接过来,入手极沉,指腹摩挲过金锭表面,光润无瑕,竟比官铸的金锭还要规整几分。
他翻到侧面,见上面錾着一个极小的“林”字,不由抬头看了欧阳铭一眼。
欧阳铭道:“三郎兄弟交代的,说每块都錾上公子的姓,日后有个记号可寻。公子若觉得不妥,下回熔了重铸便是。”
林青云将金锭放回箱中,温声道:“欧阳师傅手艺精湛,林某佩服。只是这‘林’字——要让人瞧见了,反倒惹眼。”
欧阳铭点头道:“公子放心,这字刻得极小,不凑到眼前瞧不出来。况且金锭熔出来便是要流通的,若一点记号没有,反倒叫人疑心。”
他引林青云到桌边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本靛蓝布封的册子,翻开来摊在桌上:“公子您瞧,这是入库出库的账目。”
“昨日入库金矿净重四十七斤八两,出库金锭十二块,每块净重一斤二两,合计十四斤四两。余下的金料还在炉里没及熔完,今日接着干。”
他指着账页上一行行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这是损耗——”
林青云凑近看了,见上面写着“熔炼损耗:三两六钱”,不由道:“这损耗,未免太低了些。”
欧阳铭见林青云神色松动,却依旧摇了摇头,将那本靛蓝布封的账册又推回他手边,指节在那页“熔炼损耗”四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公子方才说‘不必这般’,这话我听着,心里头领情。可公子越是这样信我们,我们越不敢在这上头含糊。”
欧阳铭抬起眼来,目光沉实,面上没有半分嬉笑,“公子是读书人,做的是大事,管的是几十上百号人的身家性命。”
“这金矿搬回来,不是三斤五斤,是几百斤、上千斤。今日我说‘三两六钱’,公子点了头;明日我说‘五两’,公子信我,也点了头。”
“一年下来,十两、二十两的出入,公子若不查,那便是我们兄弟的罪过;”
“公子若查,查出来的每一笔都是糊涂账,伤了情分不说,反倒让公子在外头难做人。”
林青云听欧阳铭说得恳切,便不再推辞,将账册收在面前,翻开细看。
欧阳铭见他肯看,面上这才松动了些,话头也打开了,指着那“三两六钱”四个字道:“公子可知道,这熔金的行当里头,最难的不是化开,是‘留住’。”
“金性至重,遇火则流,流则沾器,沾了器便有一分留在坩埚壁上、浮渣里头、甚至炉膛的灰缝里,肉眼瞧不见,可积少成多,一炉折个三五斤是寻常事。”
“差些的匠人,一炉料进去,出锭的时候少个七八斤,急得直跺脚,可跺脚也没用,那金已经吃进坩埚的泥胎里去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虚画了个圈,比作坩埚的模样:“我欧阳家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叫做‘覆坩埚法’。”
“坩埚用的是黏土掺石墨粉烧出来的,内壁不光滑,越用越‘吃’金。寻常匠人使新坩埚,头几炉折耗大,便是这个缘故。”
“我兄弟的做法是——新坩埚头一回使之前,先拿一小块纯金搁进去,文火慢烧,让金水在埚壁上滚一圈,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衣’。”
“这层金衣把坩埚内壁的毛细孔堵了个严严实实,下一炉金料化开时,金水便只在那层金衣上流,沾不上生坩埚的泥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冶金志》上讲‘分金’,说‘每块以土泥裹涂,入坩埚中硼砂熔化,其银即吸入土内,让金流出’——”
“那是去银的法子,靠的是泥土吃银不吃金。我兄弟这‘金衣’是反过来用,让金‘认’了坩埚的壁,不再往泥里钻。道理是一贯的,都是拿泥土做文章。”
林青云听到此处,不由点了点头。
他虽不甚精通冶铸之事,可《冶金志》是读过的,那段“分金”的记载他还有印象,此刻听欧阳铭拿来做比,便觉豁然。
欧阳铭见他听进去了,又续道:“光有金衣还不够。金料入炉之前,要先‘看火色’”
“——金疙瘩成色不齐,有的偏红,是含了铜;有的偏青白,是含了银。铜多则熔点高,银多则熔点低,一炉料里若杂了,火候便难拿捏。”
“我兄弟的做法是先拣料,把成色相近的归在一处,一炉只烧一种料。料拣好了,再拿硼砂和少许硝石‘造渣’——”
“硼砂能把料里的铜、铁、铅这些杂气裹住,浮到金水面上来,凝成一层薄薄的渣壳;硝石性子烈,专吃银。渣壳一撇,底下的金水便清亮了。”
他讲得慢,一句是一句,像是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
林青云听得入神,索性将凳子往前挪了半尺,追问道:“三两六钱的折耗,又是折在何处?既有金衣,又有造渣,按理说该更少才是。”
欧阳铭苦笑一下:“公子问到了根上——金衣保住了坩埚壁,造渣清了杂气。”
“可金水从坩埚往铸模里倾的时候,总有一线金液挂在埚口上,凝成薄薄一片‘挂口金’,拿铁片刮得再干净,也刮不下十分之九。”
“铸模的缝里、锭面上打磨下来的金粉、撇渣时裹进渣壳里的极细金珠,桩桩件件,都是折耗。”
他伸出三根粗粝的手指,“三两六钱,搁在四十七斤八两料里,百斤折不到八两,已经是新坩埚头一回烧的成色了。”
“等坩埚吃透了金气,金衣结得厚实了,我估摸着三两以内是稳的。”
“再往后,刮下来的挂口金、扫出来的金粉,攒够一炉再回一回炉,又能捞回来大半。”
“做我们这行的,不怕折耗,怕的是折耗没有数。有数,便不怕。”
林青云将账册翻到前头几页,见上面不仅记着入料出锭的斤两,连“新坩埚一只,重三斤二两”“头炉金衣用纯金一钱二分”“撇渣三块,共重一两七钱,留待回炉”这样的细目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虽不算好看,却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涂改。
他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便像撇去的渣壳一般,浮上来,又被轻轻揭走了。
“欧阳师傅!”林青云抬起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林某先前说‘不必这般’,是林某把事情想浅了。这账,该记。不但该记,往后每一炉都该记得这般明白。”
“林某虽不精此道,可每旬来查一回账,对着入库出库的斤两,再瞧瞧这损耗的数目,心里便有了一杆秤。二位师傅辛苦,林某记在心里。”
欧阳铭这才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来,将账册锁回抽屉,钥匙贴身收好,拍了拍衣襟上的金屑,粗声道:“公子肯查,我们兄弟才做得踏实。”
二人从库房出来,穿过天井往铺面走。
刚走到天井中,巧儿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拽住林青云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公子,您过来,我有话跟您说。”
林青云被她拽得一愣,低头看她,见她脸上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劲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周娘子正从灶间端了一簸箕煤核出来,见状便道:“巧儿,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你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巧儿却不肯依,扯着林青云的袖子不撒手:“娘,这事我得单独跟公子说,您就别管了。”
周娘子还要再说,欧阳钧从磨石旁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嫂子,巧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您就让她说去。”
周娘子嗔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