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杭州城,年味一日重似一日。
沿街的铺子早早换了新桃符,红纸黑字写得满满当当,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什么“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无非是些讨口彩的吉利话。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扎灯笼的,一溜儿排开去,把个清波门内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甜、腊肉咸鱼的油腥、还有爆竹燃放过后的硝烟余味,混在一处,竟也生出一种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来。
林青云今日难得清闲。
年关将近,民团那边有沈寒绡盯着操练,酒楼有步流音和吕婉休照管,铁匠铺里欧阳兄弟的手艺也上了正轨,他这甩手掌柜便偷得半日浮生。
奚盼馨、奚盼才姐弟和祖小花三个少年人闷在宅子里读书习字多日,早嚷着要出来逛逛。
他便带着三人出了门,沿着大街一路闲走。
奚盼馨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子,外罩青灰比甲,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清清爽爽。
她走在林青云身侧半步处,目光不时被两旁铺子里的绸缎、珠花、胭脂水粉吸引过去,却又不好意思驻足细看,只拿眼风飞快地扫上一扫,又赶紧收回来,装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祖小花可没这般矜持。
她扎着两个小髻,穿一件红棉袄,像只刚出笼的雀儿似的。
一会儿窜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看吹糖猴,一会儿又挤到卖爆竹的摊子前头,伸着脖子看人家试放“二踢脚”,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青云哥哥,你看那个炮仗好大!那个糖猴吹得真像!哎,那个泥人捏的是老牛吗?”
奚盼才跟在最后,安安静静地走着,两手拢在袖中,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过,却什么也不看。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林青云先带他们进了街角一家杂货铺。
铺子里头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从文房四宝到香烛纸马,一应俱全,堆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
奚盼馨在女子用品那一角站住了脚,挑了几方帕子、两把黄杨木梳、一盒桂花头油,又选了一小匣子绣线,颜色配得齐齐整整。
林青云见了,便朝掌柜道:“再添一匣子针,要苏州出的那种细钢针。”
奚盼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抿了抿嘴,耳根悄悄泛了一层浅红。
祖小花则已经捧了一大包糖果,里头有麦芽糖、芝麻糖、桂花糖、松子糖,还有她最爱吃的糖山楂,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抱着纸包跑过来,仰着脸脆生生道:“青云哥哥,我买这些够不够?够分给宅子里每一个人不?”
林青云笑着揉了揉祖小花头顶的小髻:“够,便是每人抓一把,也尽够了。”
奚盼才却什么也没挑。
林青云问他想要什么,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平淡淡:“公子,小子什么都不要。宅子里的书已经够多了,够小子看几年的了。”
林青云看着他,见他目光清澈坦然,不像是在说客套话,心中暗暗赞许:这孩子性子沉静,不爱浮华,倒是个读书的种子。
他想了想,朝掌柜道:“再扯六匹布,要细棉的,颜色素净些,天青、月白、竹青、藕荷各一匹,另两匹挑鲜亮些的。”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应了,麻利地量布裁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祖小花一听有新衣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连声道:“青云哥哥,我不要鲜亮的,我要和盼馨姐姐一样的颜色!”
奚盼馨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祖小花的额头:“你方才还说要红的粉的,这会儿又变了卦,真是个没定性的小猴儿。”
出了杂货铺,林青云手里提着一大包布匹,奚盼馨替他分担了那匣子针线,祖小花抱着糖果包,奚盼才伸手去接林青云手里的布包:“公子,我来提吧。”
林青云也没推辞,将布包递给了他,自己甩着手走在前头。
不多时到了涌金门内那间铁匠铺前。
铺面三开间阔,门楣上悬着“陈记铁匠铺”的旧匾,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门口支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菜刀、剪子、柴刀、锄头、铁钉、门环之类的家什,擦得锃亮,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站在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翻来覆去地给一个中年妇人讲解:
“婶子您瞧这剪口,是精铁反复折叠锻打出来的,剪布不毛边,剪厚布也不打滑。”
“您若不信,拿这块粗布试试——这布可比您家里的厚实多了,一剪下去,要是不利索,您把剪子摔我脸上,我巧儿绝无二话。”
那妇人被逗得直笑,接过剪子试了两下,果然利索,便爽快地掏了钱。
巧儿收了钱,一抬头看见林青云站在铺子门口,眼睛顿时亮了,扬声喊道:“林公子来啦!爹!娘!二叔!林公子来了!”
这一嗓子把铺子里外都惊动了。
欧阳铭正站在铁砧前打一把朴刀,右手抡着大锤,左手拿着夹钳翻动刀坯,锤起锤落间火星四溅。
“当——当——当——”的声响又沉又稳,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节奏。
他听见巧儿的喊声,手底下却没停,直到最后一锤落定,将刀坯定好了型,才放下锤子,拿搭在肩头的粗布巾子擦了把汗,从铁砧后头转出来。
欧阳钧蹲在磨石旁,手里攥着一把剪子,正往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石上浇了水,灰白色的铁浆顺着石槽往下淌。
他听见动静,抬头朝林青云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剪子。
周娘子坐在风箱后头,一推一拉地鼓风,脸上抹得黑一道灰一道,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可嘴角却带着笑,显是日子过得顺心,人也精神。
巧儿撂下摊子跑过来,朝林青云福了一礼,笑嘻嘻道:“公子今日怎么得闲来了?快里头坐,我给您沏茶!”
欧阳铭大步上前,手上还沾着铁灰,也不讲究,一把攥住林青云的胳膊,嗓门粗噶:
“公子来得正好!熔铸那套家什,三郎兄弟前日都备齐了,昨儿夜里试着融了一小炉,公子来看看成色。”
他不由分说,拉着林青云就往院子里走。
林青云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朝奚盼馨三人道:“你们在铺子里头看看,莫要走远。”
奚盼馨点了点头,带着祖小花和奚盼才在条案前头看那些铁器。
巧儿已经麻利地端了三只粗瓷碗出来,从灶间提了壶热茶,一人倒了一碗,又抓了一把松子糖搁在案上,脆声道:
“盼馨姐姐,小花妹妹,吃糖!这是我爹前日去临平买铁,捎回来的,可甜了。”
林青云跟着欧阳铭穿过铺面,又绕过天井,进了后院,一直走到最里头一间库房前。
欧阳铭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上蒙着厚布帘,只在角落点了一盏油灯。
林青云定了定神,借着灯光看清了屋中的情形——靠墙一溜儿摆着五只木箱,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金锭。
每块约莫四寸来长,二指宽窄,厚薄均匀,表面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赤金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