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韭菜炒鸡蛋、麻婆豆腐、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
王景芳已经自发地开始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偷吃一块排骨,被苏春妮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沈秀梅和赵红霞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景芳,你哥还会做饭?”
沈秀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这水平,比我们家楼下的饭馆还强。”
“我哥什么不会?”
王景芳把筷子一双一双码好,语气里满是得意,“他在金岛的时候,一个人住宿舍,经常自己做饭。”
王景轩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对王景芳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喊一下对门邻居。”
“对门邻居?”王景芳愣了一下。
“对门住的是外语系的一对老教授,男的教法语,女的教英语。这几天装修多亏了人家帮忙,今天做了这么多菜,喊他们一起过来吃。”
王景轩拉开门,走到对面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面容清瘦但眉目温和。
看见王景轩,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小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姓陆,叫陆敏之,外语系英语教授,去年刚退休又被返聘回去带研究生。
她的丈夫姓盛,叫盛柏年,法语教授,也退了休,平时在家翻译一些法国文学作品。
他们的女儿叫盛知微,八年前去米国留学,读完硕士又读了博士,后来留在那边的一家研究机构工作。
起初每年还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两年一次,再后来就说不准了。
刚才王景轩家里传过来的那些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王景芳在客厅里哼歌的声音,穿透了两扇门之间的走廊,一丝不差地传进了这对老夫妻的耳朵里。
陆敏之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英语教材,盛柏年在书房里翻译一本法国小说。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都在听着那些声音。
陆敏之摘下老花镜,把教材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上。
那是盛知微临出国前在人民广场拍的,才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果知微还在家,是不是也会带同学回来吃饭?是不是也会挤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抢着择菜?是不是也会把电视开得很大声,满屋子都是笑声?
她想着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菜。
盛柏年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妻子开冰箱的声音,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女儿走后的这些年,这间屋子越来越安静了。
安静不是什么坏事,但安静久了也会变成一种重量,压在胸口,闷闷的。
然后敲门声就响了。
陆敏之看着门口站着的王景轩,这个前几天还在忙着装修的年轻人,系着围裙,身上带着一股厨房里特有的烟火气。“陆老师,今天我妹妹和她同学过来吃饭,做了几个菜。这几天装修多亏了您和盛老师帮忙,您二老就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吧。”
陆敏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房的门开了。
盛柏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老花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也花白了,但身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对面敞着的门里那几个年轻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们年轻人聚会,我们两个老家伙去了,怕扫你们的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用词和语调都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
“盛老师,您别这么说。你们来就是添双筷子的事,人多才热闹。”
王景轩的话还没说完,王景芳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啃完的排骨。
她的目光落在陆敏之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排骨差点掉下来。
“陆老师?!”她飞快地把排骨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几步跑到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老师,您住这儿啊?我是王景芳,上学期您教我们英语精读!”
陆敏之透过老花镜看着这个从门里冲出来的姑娘。
齐耳短发,浅绿色卫衣,嘴角还沾着一点排骨的酱汁。
她想起来了,这个姑娘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课都听得最认真,回答问题也很积极,上学期期末考试精读课拿了全班最高分。
“王景芳?你是小王主任的妹妹?”陆敏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了看王景芳,又看了看王景轩,兄妹俩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对啊!他是我哥!”王景芳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梅子、霞姐、春妮,你们快出来,是陆老师!”
沈秀梅和赵红霞本来还坐在沙发上等着开饭,听见王景芳那声喊,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苏春妮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
四个人从屋里涌出来,站在门口,齐刷刷地看着陆敏之。
“陆老师好!”沈秀梅和赵红霞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
她们俩虽然没有上过陆敏之的课,但在外语系楼道里见过好几次,知道这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是外语系的台柱子。
苏春妮也微微欠身,轻声打了个招呼。
陆敏之的目光从这四个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她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每学期面对一百多个这样的脸庞,从来没有觉得腻。
知微走后的这些年,这些脸庞更就成了她心里的一种慰藉。
她侧过头看了盛柏年一眼。
盛柏年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在打量门口这几个年轻人。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陆敏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心情愉悦时的习惯动作。
三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那就叨扰了。”
盛柏年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陆敏之转身回屋里拿了一瓶红酒,是盛知微前年从米国寄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她把这瓶酒递给王景轩,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在屋里独自坐着时多了几分暖意。
“小王主任,这酒是知微从国外寄回来的,我们两个老的平时也不怎么喝。今天人多,开了吧。”
王景轩接过酒看了看标签,是一瓶加州的赤霞珠,年份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他本想推辞,但看见陆敏之眼睛里的希冀,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陆老师。”
一行人簇拥着两位老教授进了屋。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餐桌本来就不算大,又加了两把椅子,显得更挤了。
但这种挤不是让人难受的挤,而是一种让人心里暖洋洋的饱满。
盛柏年在主位坐下,陆敏之挨着他。
王景芳麻利地跑去厨房多拿了两副碗筷,苏春妮把菜又重新摆了一遍,把最好看的几道菜转到两位老人面前。
沈秀梅和赵红霞主动往两边挪了挪,给两位老师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王景轩用开瓶器把红酒打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四个姑娘面前也各倒了小半杯。
盛柏年端起酒杯,对着光看了看酒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这酒不错,知微买的时候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提到女儿名字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陆敏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着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看着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忙碌的王景轩,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洒在地板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盛老师,您看看这一桌子年轻人,像不像咱们当年在巴黎留学时候的场景?”她侧过头,轻声对丈夫说。
盛柏年放下酒杯,目光从沈秀梅圆圆的酒窝扫到赵红霞亮晶晶的眼睛,又从王景芳大大咧咧的笑容扫到苏春妮安安静静的样子,最后落在王景轩身上。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巴黎拉丁区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群留学生挤在狭小的公寓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聊文学,聊翻译,聊将来回国以后要做什么。
那时候他也像面前这些孩子一样年轻,一样无所畏惧,一样觉得前面的路有无限可能。
“是有点像。”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轻轻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陆敏之才能听出来的感慨,“就是咱们那会儿没有这么好的红烧排骨。”
一桌人都笑了。
席间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陆敏之问起四个姑娘的学习情况,沈秀梅和赵红霞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外语系的课程安排,苏春妮在旁边补充几个细节,条理分明。
王景芳还在啃排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期末考试的趣事。
盛柏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他问了赵红霞她们最近在读的法国文学原着是哪一本,然后推荐了几个他自己翻译过的版本;又跟苏春妮聊了几句企业管理,发现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说起专业来思路清晰,便点了点头,说了句“后生可畏”。
陆敏之和盛柏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被思念压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些。
“如果家里有这么热闹就好了。”陆敏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沈秀梅第一个接上了话:“陆老师,那还不简单?我们以后常来蹭饭不就行了!”
赵红霞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对啊陆老师,我们四个人平时在食堂吃饭都吃腻了。”
陆敏之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
王景芳趁热打铁,用筷子戳了戳王景轩的胳膊:“哥,你这手艺不能浪费了。以后每周末都做一顿呗,把陆老师和盛老师也叫上。”
王景轩瞪了她一眼:“你就是想蹭饭。”
王景芳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对,我就是想蹭饭。”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从六楼的窗户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楼下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那棵大雪松的枝丫上,歪着头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