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魔都,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
王景轩站在自己那套三居室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心里泛起一种难得的满足感。
这套房子三天前正式过户到了他的名下,三万九千块,一次性付清。
房管科汪爱民把盖了红章的房产证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小王,你是咱们双旦小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业主。”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里面已经大变样了。
客厅和房间地板铺了浅色的复合木地板,厕所和厨房简单的铺了地砖,装了马桶和淋浴。
墙面没有刷漆,怕有甲醛。
客厅里摆了一套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是玻璃面的,底下铺了一块浅蓝色的地毯。
墙角立着一个新买的书柜,里面已经塞了大半。
电视机是十七寸的彩色电视,海鸥牌的,上周刚从商场里搬回来。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煤气灶是新装的,火苗蓝汪汪的,烧水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响。
今天是周日,天气格外好。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王景轩天刚亮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两斤排骨、几样时令蔬菜,又买了豆腐、鸡蛋和一斤鲜虾。
卖菜的大妈认识他了,笑呵呵地问:“王老师,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他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九点半,他把菜都收拾好。
然后他系上围裙,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开始择韭菜。
韭菜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割的,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绿得发亮。
十点刚过,楼下传来女孩子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紧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不紧不慢,不像平时王景芳一个人来时那种噔噔噔小跑。
笃笃笃——敲门声响了三下,是王景芳特有的节奏。
“来了。”王景轩把韭菜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姑娘。
打头的是王景芳,看见王景轩系着围裙的样子,眼睛笑得弯弯的。
苏春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她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叫了声“景轩哥”。
她们身后还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圆脸的姑娘,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扎着一根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格子衬衫。
另一个稍微瘦一些,个子也高一些,瓜子脸,留着一头披肩长发,穿着白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银项链。
两个人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在看什么新鲜事的兴奋。
“哥!我们来了!”
王景芳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侧身让出后面的两个人,“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沈秀梅,我们都叫她梅子。这是赵红霞,霞姐。她们都是魔都本地人。”
那个圆脸的姑娘先走进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王大哥好!早就听景芳说她有个哥哥,今天总算见到了。不过她从来没说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那个瘦高的姑娘跟在后面,也伸出手,笑容含蓄一些,但目光里的好奇一点不少:“王大哥好,打扰了。”
王景轩跟她们一一握了手,笑了笑:“别客气,进来坐。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说完又看了苏春妮一眼,“春妮,苹果放厨房就行。”
苏春妮应了一声,拎着水果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沈秀梅和赵红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这套房子里扫了一圈。
地板、沙发、电视、书柜,她们本以为王景芳的哥哥如果是在学校工作,分配的房子应该也就是单身公寓的样子,十几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顶多带个独立卫生间。
可眼前这房子,光是客厅就比她们想象的大了一倍不止,而且还有三个卧室,装修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利落。
直到进门之前她们还停留在刚才的认知里,以为要去的是一间挤满了书架和旧家具的单身宿舍。
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沈秀梅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红霞,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霞姐,你确定这是学校分的房子?怎么这么大?”
赵红霞的目光从书柜扫到电视,又从电视扫到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衬衫,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不是说景芳她哥是今年刚调过来的吗?刚来的年轻教师能分到这种房子?”
沈秀梅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王景芳!你哥到底比你大多少岁?这种房子在我们印象里,只有四五十岁的老教授才能分到。”
王景芳正蹲在茶几旁边翻那袋水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什么呢?我哥是去年年底才调过来的,今年刚满二十二。”
“二十二?”沈秀梅和赵红霞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骗你干嘛?”
王景芳挑了一个最红的苹果拿在手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十四岁就上大学了,十八岁硕士毕业。毕业以后回了老家,在基层当了四年干部,今年二月才调到双旦来的。”
沈秀梅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半天合不上。
赵红霞的反应比她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惊讶也是藏不住的。
“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那他现在是讲师还是副教授?”
“都不是。”王景芳故意卖了个关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哥,梅子问你话呢,你是讲师还是副教授?”
王景轩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围裙上沾了几片菜叶。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瞪了王景芳一眼:“景芳,别瞎显摆。我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
“什么普通工作人员?”
王景芳转过身,叉着腰,对着沙发上的两个室友宣布,“他现在是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副处级干部。”
沈秀梅倒吸一口凉气。
赵红霞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副处级,二十二岁,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基层四年,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在她们认知里几乎不存在的图画。
沈秀梅猛地转过头,用一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瞪着王景芳:“景芳,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说过这些?上学期我们还在宿舍里讨论过毕业以后怎么办,你说你哥就是个小干部,小干部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小干部能二十二岁当副处级?”
“他今年才调过来的嘛,以前确实是在乡下当小干部啊。”
王景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赵红霞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王景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感慨了一句:“景芳,你哥这种人,放在古代就叫神童吧?”
“差不多。”王景芳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舔了舔嘴角的果汁,“不过你们别当着他面说,他不爱听这些。他最烦别人叫他神童。”
沙发上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就在这时,苏春妮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的衣袖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指上还沾着水珠。
她把果盘往沈秀梅和赵红霞面前推了推,轻声说了句“你们先吃着,我去厨房帮忙”,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
沈秀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赵红霞。
赵红霞也用胳膊肘捅了捅沈秀梅。两个姑娘同时转过头看着王景芳,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景芳,”沈秀梅拖长了尾音,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语气问,“你春妮姐,是不是经常来你家啊?”
王景芳咬了一口苹果,笑而不语。
“不对,这不是重点。”
沈秀梅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重点是,她一进门就去厨房帮忙,熟门熟路的样子,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赵红霞也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你哥刚才说苹果放厨房就行,是对春妮说的,不是对你说的,是专门对她说的。这种语气,诶,你懂吧?”
王景芳看着两个室友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用手里的苹果核敲了敲茶几:“行了行了,别瞎猜了。来,吃橘子。”
沈秀梅和赵红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收回目光,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拐了好几道弯,最后落在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至于她们“哦”明白了什么,她们不说,王景芳也不问。
电视机里正在放新闻,声音被开得很小。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沈秀梅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赵红霞,两个姑娘靠在沙发上,目光偶尔往厨房方向瞟一眼,又很快收回来,继续聊她们的。
厨房里,苏春妮正站在水池边洗菜。
她把青菜一根一根掰开,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根部的泥,然后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根青菜都要翻过来看看叶子上有没有虫眼。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淡紫色的毛衣染成暖金色。
王景轩在旁边切姜丝,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很平常的事,最近课多不多,图书馆新开了自习室知不知道,王景芳最近在准备什么考试。
苏春妮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不急不缓。
王景轩的刀声也是,不紧不慢,嗒嗒嗒,像一首节奏平稳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苏春妮把洗好的青菜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碰到了一起。
苏春妮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王景轩接过青菜放在砧板上,继续切姜丝,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
但苏春妮转身去拿豆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