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魔都,梧桐树终于冒了新芽。
王景轩坐在文远楼二楼那间十来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黄教授给他的那几本书和那份手写提纲。
窗台上的文竹已经被他养出了新枝,嫩绿的茎叶从枯黄的旧枝旁斜斜地伸出来,在晨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那篇《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的提纲,他已经反复修改了十几遍,每一个小标题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把金岛四年的实践经验和政治学理论一条一条对得严丝合缝。
他觉得差不多了。
今天早上翻完《比较政治学》最后一章,合上书的时候,脑子里那篇文章的轮廓已经清晰得像一张洗出来的照片,只需要坐下来,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纸上。
他拧开钢笔帽,在面前那沓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标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在酝酿开头的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把窗外银杏树上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王景轩放下笔,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是父亲王德厚。
父亲平时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
在平胜老家的时候,父子之间的交流大多是通过母亲张桂芳转达的,母亲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半天,末了加一句“你爸让你注意身体”,就算是父亲参与了这次通话。
王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关心从来不用嘴说,而是用行动,比如王景轩每次回家,灶房里总会多几样他爱吃的菜,那是父亲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比如他那辆摩托车每次骑回家,第二天一早准会被父亲擦得锃亮。
所以当王景轩听见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爸?怎么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平。
电话那头的王德厚支吾了半天,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就是说不囫囵。
王景轩握着话筒,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不是父亲的,是另一个人的,像是女人的哭声,被什么东西捂着嘴,闷闷的。
那哭声让王景轩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德厚,你把电话给我!”
母亲张桂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股子急躁和心疼。
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母亲焦急的嗓音:“轩儿,你大伯家出事了。”
这个开场白之后,张桂芳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些年跟着丈夫办厂,跟经销商、供应商打交道,见过不少风浪,她已经不是当年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了。
她知道在儿子面前不能慌,越是大事越要把话说清楚。
“你大伯家的建国,”她顿了顿,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三月份就该到家了。”
王建国是大伯家的大儿子,比王景轩十来岁,前世王景轩15岁去棚城打工也是王建国带过去的。
这些年断断续续往回寄过一些钱,但人一直没回来。
这些年家里条件早就富裕了,不需要他在那边打工了,大伯催了他无数次,让他把那边工作辞了,回来帮忙也好。
王景轩上次在平胜的时候还听母亲提过,说王建国前几个月在电话里说,过完今年春节就回来。
可春节过完了,正月过去了,二月也过去了,王建国没有回来。
三月初,他给大伯家打了个电话,说三月底一定回来,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然后他的消息就断了。
“前两个月,他打电话回来说三月份肯定回来。”
张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大伯左等右等,三月份过去了,四月份又过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大伯着急,到处找人问。建国的工友那边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人家说,”
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人家说建国三月底就没见过人了。他最后一天上工还是好好的,第二天就没来,后来也没再来过。”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飞快地转着,每一个可能的原因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的思绪停住了。
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手指猛地停止了敲击。
“有个工友说,建国不见的前一天,跟他那个女朋友吵了一架。”
女朋友。王景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场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王建国也去了棚城打工,也认识了一个棚城本地的女人,后来两个人结了婚,但是那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
大哥王建国被这段婚姻困在了棚城,成了那一家人的血包,一辈子都在为那个家庭付出,但是那个家庭的人只知道索取。
最后,等老了赚不到钱了,就被赶回了老家。
女友?该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还是在吵架以后的第二天。
王景轩越想越不对劲,他不是那种会往好处想的人,在金岛处理过一些恶性纠纷,有时候人不见了,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关起来了。或者是更坏的情况。
“你大伯和大伯母想去棚城找人,”张桂芳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从来没出过远门,棚城是什么地方他们都不知道。你爸也不放心他们去,可是你想想,建国是他们的命根子啊,要是不去找.....”
“妈,我去。”王景轩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话筒上,“你别让大伯他们去。他们去了也找不着人,搞不好自己还要出事。我去棚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桂芳没有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说了要去就一定会去。
王德厚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景轩,你路上小心,到了棚城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先给家里来个电话。”
“爸,我知道。”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妈,你跟大伯他们说,别急。建国是我哥,我一定把人找到。”
【算是填坑了,之前一直想填,没有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