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春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个弟弟还在睡,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屋子传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那件碎花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换上了一件蓝布褂子和一条深色长裤。
她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凉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冲走了。
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好,然后走进灶房。
“妈,我去景轩哥家了。”
母亲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了再走。”
“不吃了,带了干粮。”春妮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兜里。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春妮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从她家到王景轩家,骑车要五分钟。
清晨的村道上没什么人,空气里飘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她骑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昨天的事。
昨晚回去以后,她想了很多。
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站在王家院门口,想到去年在车站看见车窗里的李文秀。
她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李文秀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讨厌,也不是嫉妒。
是羡慕,是自卑,还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慌乱。
可这不怪李文秀。人家什么都没做错。
人家只是长得好看,家境好,学历高,跟王景轩是大学同学。这些都不是人家的错。
她凭什么对人家有意见?
她想起昨天晚饭时,李文秀主动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李文秀把那支钢笔塞进她手里时的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种酸溜溜的心思,太小家子气了。
她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加快速度,往王景轩家的方向驶去。
到王家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张桂芳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春妮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妹王景芳正坐在八仙桌旁看书,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二妹和三妹还没起来,楼上静悄悄的。
李文秀坐在大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而是在跟大妹说着什么。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春妮!”大妹笑了,“你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李文秀也笑了,冲她点了点头。“早啊,春妮。”
春妮走进去,在大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
那支新钢笔夹在笔记本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文秀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大妹在旁边问:“春妮,那道解析几何你弄明白了没有?昨天你不是说辅助线画不对吗?”
“弄明白了。”春妮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那道题,“画了第四条辅助线,连了几个点,就推出来了。”
大妹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昨天用的是另一种方法,算出来结果一样,但过程比你复杂多了。”
两个人讨论起那道题,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文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翻一页书。
讨论完那道题,大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李文秀:“文秀姐,你在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
“经济。”李文秀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数量经济学。”
“那是什么?”大妹歪着头,“跟数学有关系吗?”
“有关系。”李文秀笑了,“要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统计学,还要学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一大堆。”
大妹听得眼睛都直了:“听着就好难。”
“是挺难的。”李文秀看了一眼春妮,“不过你底子好,要是考上了,应该能跟上。”
大妹摇摇头:“我可不考那个。我数学没那么好。”
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
“文秀姐。”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她。
春妮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开口了。“我......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大学里,学什么专业.....以后能帮到景轩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妹愣了一下,看了看春妮,又看了看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文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她看着春妮,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认真。
“你为什么要帮景轩?”她问,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
春妮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我可能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可能早就嫁人了,不可能念到高中,更不可能有考大学的念头。”
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眼睛里有泪光,但很亮。
“我想帮他。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成绩好,但那是念书。念完书以后呢?我能做什么?当老师?当干部?还是去他家的厂里上班?”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所以我想问你。你是大学生,见过世面,比我懂得多。你觉得,我应该学什么?”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
李文秀看着春妮,看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里有意外,有触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春妮。
“春妮,你想帮景轩,是帮他家那个厂子,还是帮他这个人?”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