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她妈应该也下班回来了还在灶房里忙活,两个弟弟大概还在写作业。
她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妮儿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嗯。”春妮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看了春妮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添柴。
“吃了没?”
“吃了。在景轩哥家吃的。”
母亲没再问,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春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妈,我来吧。”春妮走过去,蹲下来,从母亲手里接过柴火。
母亲没有推辞,撑着膝盖站起来,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她看着女儿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景轩那个同学,又来了?”
她已经听村里人说到了李文秀。
春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嗯,来了。说是放暑假,过来玩几天。”
“城里姑娘?”
“嗯。秣陵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长得好看吧?”
春妮低着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看。”
母亲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炖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妮儿,”她背对着春妮,声音很轻,“有些事,别想太多。”
春妮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塞进灶膛里。
“妈,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去景轩家看书呢。”
春妮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凉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股闷在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明天会不会有糖吃。
那时候的日子苦,但简单。
现在日子好了一些,可心里的事,却多了。
她擦干脸,走进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支李文秀送她的钢笔。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钢笔,在灯光下端详。
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秣陵大学”四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笔尖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笔尖顺滑,出水流畅,比她用过的那支英雄牌好得多。
她放下笔,坐在床沿上,靠着墙,把腿蜷起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堂屋里,第一次看见李文秀从王景轩摩托车后座上下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正从里屋出来,想着那道解析几何题到底该怎么画辅助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姑娘,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她站在王景轩身后,冲她笑了笑,伸出手,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
是自卑。
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怎么都拔不掉的自卑。
她想起自己身上这件碎花裙子,是去年母亲在集市上买的,十五块钱,已经是她最好的衣裳了。
可穿在身上,还是比不上人家那件白衬衫。
她想起自己的手,因为常年干活,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而李文秀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她想起自己的头发,虽然每天都洗,但怎么都比不上人家那种城里姑娘的光泽。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把裙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觉得委屈?是因为觉得不甘心?还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她想起那年冬天,王景轩坐在她家灶房里,帮她烧火,跟她说:“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她想起那年春节,王景轩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说:“春妮,你好好准备开学,其他的事,别多想。”
她想起那天凌晨,她站在村道上,把烙好的葱油饼递给他,他说:“好好念书,等我回来。”
她想起那些年,她站在王家院门口,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站在院子里讲课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大哥哥很厉害,什么都会。
后来她长大了,懂了一些事。
她知道,她对王景轩的感情,不只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感激。
可她也知道,她和王景轩之间,隔着一道她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王景轩是大学生,是研究生,是乡党委书记。
而她,只是一个农村姑娘,一个靠别人资助才能上学的穷丫头。
就算她考上大学,又能怎样?四年以后,她毕业了,王景轩已经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了。
她追得上吗?
她不知道。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墙上,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晚饭的时候,李文秀问她多大年纪,说比她大三岁多。
二十二岁,秣陵大学毕业,家在秣陵,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才是和王景轩般配的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攥紧了拳头。
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不是没有优点。
她成绩好,全县前三。
她长得也不差,村里人都说她好看。
她肯吃苦,能干活,不怕累。
这些,难道就比不上城里姑娘的一件白衬衫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倔强的劲头。
就算追不上,也要试试。
就算最后输了,也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
那道几何题还没做出来,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
她拿起那支新钢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
笔尖顺滑,出水流畅,写出来的字都比平时好看。
她画了第四条辅助线,连了几个点,然后开始推导。
这一次,她做出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还要去王家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