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册没有先从涉事营校念起。
先念第七批投诚木券。
一千九百二十一号,到二千七百二十号。
八百枚左半券铺满了长社行营的三张长案。每一枚都能对上发券粮站、时辰和经手人;其中五百余枚写得出姓名,其余只来得及留下乡里、乳名或同行家属。
蔡琰没有把空处补满。
“叫阿牛的有七人,叫二郎的有十一人。没有姓,便不能替他们造一个姓。”
“能对上家属的继续核。只能对上乡里的,便把乡里留下。什么也核不到的,至少留下券号、草绳和埋尸处。”
她将最后一枚木券按回案上。
“凑出八百个整齐姓名,后人看着好看。可那不是他们。”
刘琅点头:“空着也署你的名。”
“谁以后能补出真名,谁接着补。谁敢为了结案编名,按改军册查。”
接着念押送簿。
原令是把第七批投诚者送到三号空地。
涉事营校在半路第一次改令,命人转往东沟“另验”。两名曲军侯到沟边见人太多,又分别传了一次“就地计功”。三次命令的时辰、接令者和回报人,全在轮值口供里咬合。
再念持刀簿。
谁只押过人,谁守过沟口,谁拔过刀,谁割过首级,谁领了首级功,各自列开。
一个守沟军士跪在案前,脸色灰白。
“小人守了东口,没动刀。”
“你看见木券没有?”军法吏问。
“看见了。”
“为何没报?”
“营校说,谁敢放走一个,便与贼同罪。”
“后来为何作证?”
军士喉头动了动。
“他们杀到第三排时,有个老头一直喊自己孙子也在投诚营。小人认得他,他进栅时还替小人扶过车。”
他没有因此变成无罪。
明知改令异常仍守住沟口,使人无法逃走,记从罪;未持刀、未报首级功,且主动交代第二次复令和藏券处,不与主犯同斩。
另一名士卒却咬死自己只是在乱军中杀敌。
军法吏把他的报功木牌翻过来。
牌后刻着两道小痕。
一道代表一颗首级。
他领了两份功。
从他铺下搜出的两枚右半券,号数正好在第七批中。
“乱军里的人,先把投诚券塞进了你铺下?”刘琅问。
那士卒趴下去,再没抬头。
涉事营校听到这里,忽然挣开押着他的军士。
“陛下只看这八百人,可曾看臣带兵冲过几次阵?”
“军中若每杀一人都要先问木券、问草绳,将来谁还敢向前?”
帐外不少军士都听见了。
这也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把明知投诚仍杀人,混成两军交锋时不敢下刀。
刘琅没有让人堵他的嘴。
“你冲阵的真功,朕没有删。”
“你棘阳损兵的败责,朕也没有替你藏。”
“现在审的,是你看见木券,仍把八百个已经弃械的人押到沟里,拿他们的头填自己的败账。”
刘琅拿起那本首级簿,走到他面前。
“两军阵前,谁拿刀冲你,你就砍谁。人进了投诚通道,验过兵器,拿了木券,你还敢杀——那是觉得死人不会回来告你。”
“今日朕就让这八百枚木券替他们告。”
营校张了张嘴。
刘琅将首级簿扔回案上。
“继续念。”
判决念了整整一个上午。
截人、第一次改令并以首级补前败的营校,斩。
到沟边明见木券与分流草绳,仍两次复令分队杀人的两名曲军侯,斩。
明知对方弃械投诚,仍亲手杀人、割首报功者,逐人以木券、报功牌、同队证词和所得赏物定罪;证据不全者继续收押,不以“全营都做了”省掉取证。
只负责原路押送、未到东沟便被换回者,当庭释出。
守沟、绑人却未持刀者按所做之事分别治罪。最早藏下木券、保住左半号段并主动指出复令者,从罪照实记,不因作证便把做过的事抹掉,也不因有罪便让他的证词一并消失。
没有整营陪斩。
也没有一个明知杀降的人借“军令”二字躲过去。
军法牌落下时,主犯与两名复令者被押往营外刑场。
刘琅没有赐他们自尽,也没让人用一杯酒遮过去。军中传读罪状后,三人按军法处斩;其余已核实的直接杀人者分批执行,尚缺一环证据的继续关押复核。
当晚,东沟埋尸处添了守卒。
守的是防着有人趁结案烧掉草绳、木券与尚未辨明的随身物。
午后,八百首级功从军功总册中整段划去。
靠这八百颗人头列出的十一份升补全部撤销。尚未发出的赏钱、布粮当场停付;已经领走的战马、布匹与钱串,照领取签押追回。有人把赏钱寄回了家,也先由主犯家产和涉案所得填补,不派军士去抢普通家属锅里的粮。
涉事营校先前棘阳败损的责任重新压回原册。
那才是他想用八百颗头盖住的东西。
假功剜掉以后,刘琅让军法吏换了一册。
守投诚通道、在外栅将人从督战刀下拖回来的功,照记。
护送第七批进栅、在改令前完成验械的功,照记。
皇甫嵩攻破中军、朱儁封住南路、孙坚撕开外营的功,也一项不减。
当初有人怕杀降案一开,长社全军都要跟着丢脸。
如今十一份假升补被撤,真正立功的人反而当日拿到了军功确认木牌。
一名守外栅的老卒捏着自己的木牌,看了又看。
“俺没割一个已经跪下的人。”
“这功还能算?”
军法吏道:“守住门,让一万多人没被逼回去,怎么不算?”
老卒咧开嘴,把木牌塞进衣襟最里面。
孙坚那一笔破营功也由朱儁亲署复核,没有因他在东沟案外同属前锋便被扣住。两名最早拖回受伤投诚者的粮站弩手,各领到应得赏钱和布;钱是钱,布是布,不再给他们换成一句“全军荣誉”。
八百颗偷来的首级,今日结案。
长社大捷,没有被一并埋掉。
判册封存时,蔡琰在“未核真名”那一栏下署了自己的名字。《东来实录》的原件、副本与军法判册分放三处,任何一处改笔,都要把旧字留在旁边。
刘琅准了。
众人退下,蔡琰却没有动。
她等帐内只剩何皇后与两名掌灯宫人,才看向刘琅。
“陛下。”
“若臣女进了宫,往后还能不能在实录里写——陛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