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回答石六还能拖几日。
华佗只说,腐坏已经越过原伤口。
张机也只说,昨夜的吐泻再来一次,人未必撑得住取铁后的失血与高热。
刘琅没有指着其中一人说听谁的。
“先把能补的条件补齐。”
病营外那间空仓不能用。
地上残着粮灰,墙角有鼠洞,昨日还堆过旧草席。刘琅直接调了一顶未住过人的军帐,立在旧营上风处。帐内只留一张榻,两张矮案;烧水、洗布、便溺各走一边,不与旧营混用。
本来准备撤走的六名照护者留下两名。
柴、净布、粥食和夜灯从军需另支,不从石六往后的口粮、安置钱里扣。
军需吏抱着撤营册,脸色发苦。
“这批柴和净布已经点过,要随另一营北送。照护者多留一日,也多一日粮。”
“多少?”刘琅问。
“先留十日,柴、布、粟和六个人的工食,要三千一百余钱。”
“两名照护者,怎么算出六个人?”
军需吏一滞。
册上原来还挂着四个早已调走的名字。病营要散,最后一笔耗用没人细看,正好能混过去。
刘琅抽出那页,递给随行书吏。
“两名照护者的钱照给。那四个不在的人,今日从册上退掉。谁领过他们这几日的粮,顺着签押查。”
军需吏额角冒汗。
刘琅没让这点小账拖住救人,只在三千一百余钱旁边另写实数待核,先放柴布。
救命的钱要给,借救命偷钱的人也别想一起领赏。
“还缺什么?”刘琅问。
华佗道:“能按住他的人。”
张机道:“换着守夜的人。只一人守,熬到后半夜便看不清病色。”
“都给。”
刘琅转向两人。
“医法你们定,朕不伸手。可有三件事先说死。”
“一,不能拿病人替谁争名。二,风险得让他自己听明白。三,今夜说好了谁守,就不能取出铁以后把人往旧帐里一扔。”
石六躺在榻上,把两边的话又听了一遍。
现在取,可能止不住血,可能高热不退,也可能最后仍要断腿。
不取,腐坏继续往上,断的就未必只是一截小腿,人也可能保不住。
“取。”石六说。
“想清楚了?”
“俺投诚,是想活着回去种那三亩地。”他喘了一口气,“腿烂到腰上,回去也种不了。”
杜平把两边风险和他自己的选择写下。石六不会写名,便在“愿取残铁”下按了一个发抖的指印。
张机先查同路三人。
两人的腹泻在改饮熟水后已停,另一人只是路上吃了馊粟,三人都没有再发热。石六当日上午也没再吐,能分几次咽下半碗薄粥。
午后,华佗动手。
帐门落下。
刀针在热水中煮过,净布一层层铺开。石六服下麻药后仍疼醒两次,第一次骂黄巾渠帅,第二次连按着他的军士也一起骂了。
华佗没有停手哄他。
伤口深处的残铁被肉裹住,露出来的只有一个黑点。他顺着旧伤一点点清开,直到铁钳夹住硬物。
往外一带,石六全身骤然绷直。
一块指节长的断铁落进铜盘。
叮。
帐外等着的人全听见了。
华佗没说成了。
坏肉还要清,血还要止,伤口也不能因铁取出便立刻合死。等包好最后一层布,他后背已经湿透。
张机接了下一程。
每隔一段时辰看神志、摸四肢、记饮水和呕吐。石六夜里又起高热,嘴里反复喊着自家那三亩地。守夜军士想多灌一碗水,被张机拦住,只许少量慢喂。
子时,人还醒着。
丑时,没再吐。
天将亮时,石六忽然睁眼,第一句话是:“铁呢?”
杜平把铜盘端给他看。
石六盯着那块发黑的断铁,半晌才骂道:“这东西白吃了俺一路的饭。”
帐里几个人都笑了。
华佗仍没许他下地。
足趾有温,伤口暂未继续向上红肿,只能写“撑过首夜,腿暂留,继续观察”。离能走、能种地,还差得远。
刘琅却把这一夜该给的东西都给足了。
没有哪一位名医独占功劳。
华佗取铁,张机守夜,杜平记案,两名照护者轮值,连石六自己按下的指印都留在原纸上。
又过八日,长社各隔离区没有再添一名同症病者。
最初十七名重症中,后来又死两人,连同先前四人,总死亡六人。其余病者按观察日数分批离营,仍未稳住的三人留在原处继续医治,不因要写结案便被抬出去凑数。
张机在解限文书上写的是“本营连续八日无新增”。
不是“天下再无此病”。
填死的污井没有重开,分水、分桶和便溺沟的规矩也没有随着木栅拆除一起撤掉。
病营门外那块挂了数月的禁入木牌,终于取了下来。
第一批解限的人没有被从后门赶走。
他们逐个报姓名,对照进营木牌,领回寄存的衣物与随身小物。有人进营时只剩一只破鞋,出来时仍只领一只;管册的军士没为了让数字好看,给他写成两只。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降卒走到木栅外,先站着晒了一会儿太阳,才去接自己的半袋口粮。他曾与同营病者共住,却一直没发病,观察期也满了,不再因为“可能染病”被多关一个月。
留下的三名重症同样没有被忘在空营。
原六辆水车撤走五辆,最后一辆连同两名照护者、每日粥食和复诊日期全写进留营册。张机不签稳住,谁也不能为了省一辆车把他们算作已经离营。
当天傍晚,蔡琰把两份东西放到刘琅案上。
左边,是石六的取铁病纸。
右边,是八百名投诚者被杀一案的最终军法判册。
病纸第一页有石六的名字和指印。
判册第一页只有一行冷硬的总数。
八百。
蔡琰按住判册,没有让书吏先念结果。
“能救回来的这个,有名字。”
“已经死掉的八百人,也该有结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