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湾的北返文书送到时,老船工已经能拄着木杖走十几步。
走得很慢。
从货屋门口到泊头边的一截路,他歇了三次。那两个跟他认水路的后生一左一右伸着手,想扶又不敢扶,最后被老人一人敲了一杖。
“老子腿坏,又不是腰断了。”
华佗蹲下看过伤口,没有因人能下地便在病纸上写痊愈。
伤处已经不再向上溃烂,新肉仍薄,雨天还有低热,不能撑船,更不能在湿船板上站一整日。
他把最后一只药箱打开,里面的药包、净布、刀针逐件点给许医者。杜平在旁边念病纸,哪日发热,哪日渗液,哪种药减了,哪次换布后足趾发凉,一条也没省。
许医者听完,在交接纸上按了印。
华佗却没有马上收纸。
他叫学徒当着所有人的面换一次布。学徒洗手、拆旧布、看伤色,做到一半,老船工的小腿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接着缠啊。”老人催他。
学徒没动,先摸了足趾,又将刚绕上的布拆松一层。
“脚凉了,缠得紧。”
许医者看向华佗。
华佗这才把交接纸收进匣里。
会换布不算接得住病人,能在病人催促时看出不对、敢停手重来,才算。
华佗又把郭安留下。
郭安识字不多,洗伤、换布的手却最稳。老船工还没到能只靠学徒照看的时候,他再留三十日,工钱和食宿由芦湾医路项支,不从病人身上扣。
“那我呢?”杜平问。
“你带病纸跟我走。”华佗将两只轻了不少的药箱推给他,“北面缺的不只是一双手,还缺一个肯把坏事写全的人。”
两日后,他们上了北船。
芦湾到长社,走了五十三日。
途中换了六次船、三次车。江水暴涨时停了四日,一辆载药的车断轴,又在荆州节点补了半箱净布和止血药。每过一处东来节点,杜平都将到达、离开、补药和病人留置写在路纸上。
有两处驿站见到北返急令,想把驿马全腾给华佗。华佗只取了能装药箱的车位,没挤掉前线送伤亡名册的骑卒。另一次渡口只剩一条小船,他让先到的三名伤兵先走,自己在泥岸上多等了一夜。
杜平把这两次延误也记进路纸,连哪一日让了谁、在哪一站补过什么都没有省。
第五十三日午后,长社病营外终于有人认出药箱上的旧封签。
守门军士转身便要去报喜。
华佗抬手拦住他:“尚未解限的重伤名单在哪?”
军士愣了愣,把人领进最里面一重木栅。
曾经挤满人的病营已经空了大半。共用的污井早被填死,三、四号空地之间多了一条新挖的便溺沟。病者分开吃水,送水的木桶也分别烙了号。
张机从一顶旧帐里出来,袖口卷到肘上,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换下的污布。
两人没有寒暄。
华佗先问:“还有几个?”
“旧营三名重症未解限。昨日又从巨鹿送来一个,不在原疫数里。”
“什么伤?”
“左腿有残铁。”
华佗先翻了那三名重症的病纸。
一人已经能进粥,高热却每隔两日反复;一人腹泻止了,身子仍虚得坐不住;最后一人神志清醒,腹中绞痛未退。张机没有因连续几日未添新病,便把三个难看的名字从营册上划走。
华佗看完,只说:“这三人照旧归你。新来的我先看。”
“先看伤,也得看他从哪里喝过水。”
“一起看。”
人单独放在营外一间空仓里。
伤兵叫石六,原在黄巾营中推盾车,巨鹿投诚时腿上已经带伤。后送途中伤口合过一次,到了长社又重新裂开。小腿肿得发亮,腐液从旧口往外渗,人烧得嘴唇起皮,却还死死抱着那条腿,不许军医锯。
华佗拆开污布,只看了一眼便叫杜平点灯。
一根细木探到伤口深处,碰到硬物。
石六整个人猛地弓起来,两个军士几乎没按住。
“铁还在。”华佗道,“周围坏肉要清,铁要取。再拖,坏处往上走,这条腿更难留。”
“他昨夜还在吐。”张机把另一页病记摊开,“同路三人也有腹泻,一人喝过旧营外的生水。热是从伤来,还是从水来,眼下不能全定。”
“等全定了,里面那块铁不会自己出来。”
“现在切开,术后再吐再泻,谁给他补得回来?病营将解,照护人手正在撤。你若只管取铁,第一夜谁守?”
华佗抬起头。
“你守。”
张机没有被这句话顶退。
“我可以守。但先把同路三人分开,把水、食、便溺问清。另立一处,不许把他推进旧疫帐里。缺人、缺净布、缺烧水的柴,现在就说。”
“那就半日。”
“至少一日。”
“半日之内查水,半日之后看他能不能受药。”
“若仍吐?”
“我不动刀。”
两人一句压着一句,没有谁肯拿名声替病人担险。
刘琅从北沟南返,进长社时正撞上这场争论。
他从北沟走了九日,本来是来收病营最后一笔账的。行车还没卸,人已经被带到空仓门口。
张机说完可能的共井病。
华佗说完残铁与腐伤。
两个人都没有说自己一定能救。
刘琅隔着帐帘看向榻上。
石六听了半天,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问两位医者谁更有名,也没求皇帝替他挑一个。
他只咬着牙问了一句。
“现在不切,我这条腿还能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