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东来仓里,都有东西。
并州仓有粮、有粗布,现钱不多。
幽州仓有粮和盐,布要等下一批车。
河内仓离战区近,现钱与布都够,粮却要先留出伤员和返乡户十日用量。
没有一处仓能把钱、粮、布全按原抚恤单一模一样地吐出来。
诸葛亮把五户并州骑卒家属分别写在五块木牌上。
第一户守着原村,有田,最缺耕牛租钱和种粮。
第二户已经投奔女儿,不愿再领四石粮压在路上。
第三户家中老人病重,宁可少拿布,也想先拿现钱买药。
最后两户尚未找到直系家属,只有族人持信来问,不能把全部抚恤先交给族中。
“照一张抚恤单装五辆一样的车,才最省军需吏的事。”刘琅道。
“家属拿到手以后好不好用,不在他的账上。”
陈默翻着三仓余量。
“可以让家属选。”
“但粮、布、盐、农具和现钱每日市价不同。今日拿一石粮,明日换一匹布,若只在原凭据上随手减数,三处仓很快各算各的。”
“那就别拿物件硬换物件。”刘琅道,“先给每户定抚恤总值,钱、粮、布仍按军中原数保底。愿改领当地现物的,按当日东来公开价折。就算她急用药,也不能把一匹布折成半匹的钱。”
“一张凭据可以去三处仓?”
“先只准写在凭据上的那一处。”
刘琅没有一步跳到天下通兑。
三处仓只各接自己附近、已经能与军中死亡册对上的军属。原凭据分成左右两半,家属拿右半,仓里留左半;每领一次,两边在同一格剪一道缺口,写清余数,再由经手按印。
存根随旬报回北沟总账。
在旧存根到达前,同一户不得跨到第二仓领。
慢。
至少不会慢到要等三辆铜钱车走一千多里。
“凭据能卖吗?”军需吏问。
“这批不能。”
“只给具名军属领,先把死人拿命换的东西送到家里。”
“以后有人真愿意拿它换货,再另定。”
第一批新凭据当日便沿驿路发出。
不是五户一张总令。
每户想领什么、最近是哪座仓、谁可代未成年孩子按印,都写在各自副纸上。找不到直系家属的两户继续查人,只准仓里冻结份额,不准族人先领。
十六日后,第一张回执回来。
阵亡骑卒赵五的母亲没有要四石粮。
她守着两亩薄田,家里仓中还有旧粟,最后选了一匹粗布、两袋种粮、三件农具和余下现钱。并州仓自己没有耕牛,却替她按公开价付了邻村半月牛租,租牛人、日数和价钱都写进回执。
第二户在两日后兑清。
那户遗孀已经带孩子投奔出嫁的女儿,住处没有粮仓。她只领半石随吃粮,把其余折成布、盐和现钱。仓吏起初不肯,说军中定的是四石粮;她把自家借来的小车指给他看,问四石粮拉回去放在哪里。
最后按当日挂牌价折算,没有少她一成,也没有强卖并州仓积着的旧布。
第三户先领了药钱,剩下粮布没有作废。
老人拿到钱当天便请了本地医者。医者没有因钱来自军中便抬价,药钱、出诊钱与剩余数一起写回右半凭据。人没有立刻治好,至少不必等铜钱车到了才抓第一服药。
又过八日,失散的两户家属也找到。
其中一户族老先来过一次,拿着族谱要代领全部现钱。仓吏只给他看了已经冻结的份额,没有交一枚钱。等骑卒妻儿从上党粮站核回身份,钱粮才真正落到直系家属手里。
一户妻儿逃到上党东来粮站,另一户老父已随流民南下。仓吏没有逼他们回原村,分别在最近仓完成核身后兑付。
七名并州骑卒的抚恤终于全部有了实收回执。
两户早先已领。
五户这一轮补齐。
吕布把七张回执从头看到尾。
他不识所有字,便让军需吏一户一户念。念到赵五母亲用一部分钱租了半月耕牛时,他又叫人把那行念了一遍。
“钱全进家里了?”
“三处仓调货、核人和回传存根另有费用,从朝廷抚恤转运项支。”陈默道,“没有从十万钱里扣。”
“花了多少?”刘琅问。
“三千七百余钱。”
原本预算两万一千六。
如今三千七百余。
还省下三辆重车和十二名可以去护粮、护人的军士。
吕布先看的是那十二个人。
“车不用走,他们能不能归我补骑队?”
“马呢?”刘琅问。
吕布不说话了。
他手里还缺八匹替换马,多十二个会走路的人,也不能凭空长出十二匹坐骑。
刘琅把下一批异地抚恤名单递给他。
“先护这个。”
“不护铜钱车,便护核人、存根和找家属的驿骑。让这十二个人少看三辆死沉的钱,多找十二户活着等钱的人。”
吕布翻了翻名单。
“办完算功吗?”
“算。”
“那行。”
他把名单卷进怀里,没有再跟刘琅讨马。
刘琅终于笑了。
“把省下的数也写上。”
“别只说家属领到了。朕得让以后管钱的人看见,少折腾人,是真能省钱。”
乔氏也领到一张新的右半凭据。
她已经在北沟领过两石粮、半匹布,余下的一万二千钱、一匹半布和两石粮全写得清楚。指定兑付处仍是北沟仓,不准她今日拿着同一张纸再去河内领第二遍。
乔氏看了半天,问伙计:“若我明年不在北沟了呢?”
“去哪里?”
“田若种不下去,我可能带孩子去河内投亲。”
她捏着那张纸。
“到时候,北沟仓认我,河内仓认不认?”
伙计答不上来。
三仓已经能替三辆铜钱车走路。
可这张凭据,仍只能认一扇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