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氏手里的抚恤凭据,没有一处是假的。
卫成的名字在巨鹿死亡册上。
腰牌缺口与军中留档能对上。
同伍三人的口供也在,连他死在中军门外第几辆盾车旁都写得清楚。
凭据上该给什么,同样写得清楚。
钱一万二千。
布两匹。
粮四石。
问题只在最后一行。
并州原籍军仓兑付。
“为什么一定要回并州?”刘琅问。
随行军需吏道:“卫成原从并州入军,籍册、同伍保书与原籍家口都在那边。若各地看一张纸便给钱,假领一回,回原籍还能再领一回。”
“所以让她带两个孩子走一千多里?”
“也可等并州军仓把钱粮送来。”
“什么时候到?”
军需吏翻了两遍簿。
“尚未排车。”
乔氏站在一旁,没有哭。
她的田刚保住。
这一季地里还有苗,东来核契台也给了她一张返耕木牌。可家里房顶漏,两个孩子的鞋底都磨穿了,等一辆不知哪日出发的钱车,照样不能把今天熬过去。
“你现在最缺什么?”刘琅问。
乔氏愣了一下。
军需凭据上的钱、粮、布都有定数,她没想到皇帝先问这个。
“粮。”
“要多少?”
“两石够过眼前。”她想了想,“再要半匹粗布。剩下的……能不能以后领?”
“能。”
刘琅看向北沟仓吏。
“按她的凭据先发两石粮、半匹布。”
军需吏赶紧道:“陛下,北沟仓不是并州军仓。”
“朕知道。”
“先从战后抚恤准备里垫,凭据上写明今日在北沟领了多少。北沟把存根送回行营,并州那边从总额扣掉,再把等值补回北沟。”
“若并州原册对不上呢?”
刘琅指了指案上那枚腰牌。
“死亡册、腰牌、同伍口供都已经对上。你现在担心的是两处仓会不会重复发。”
“防重复发,不能只靠把寡妇和孩子赶回原籍。”
北沟仓当日便开了门。
乔氏没有领陈粮。
仓吏从当日可发的新粮里称足两石,又让她亲手挑了半匹粗布。凭据原件没有收走,只在粮、布两栏旁分别记下已领数,再由两名经手按印。
粮过第二遍秤时,仓吏顺手在军需抚恤簿上写了“卫成户已领”。
乔氏不识字,刘琅却看见了。
“她领完了?”
仓吏一愣:“已领两石粮、半匹布。”
“钱呢?”
“未领。”
“余粮余布呢?”
“也未领。”
刘琅把那卷簿推回去。
“那就写领了什么,剩了什么。”
“别嫌一行字长。你今日省掉四个字,明日上面看见‘已领’,她怀里剩下那张纸就能被人说成来领第二遍。”
仓吏当场刮去原字,重新写成粮二石、布半匹已付,余项未付。
乔氏这才让东来伙计逐字念给她听。伙计当着她与另一名军属的面念了两遍。
钱一万二千,一钱未领。
布两匹,已领半匹,还余一匹半。
粮四石,已领两石,还余两石。
她把凭据重新塞进怀里,先请人把粮送回那间漏屋。
两个孩子一人抱着半匹布的一头,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两石粮太重,她当然背不回去。
北沟店刚好有一辆送铁件的空车,掌柜按半程车钱给她送到村口。车钱从战后安置项出,没有趁皇帝在场写成白送;赶车伙计也照样领钱。
乔氏把第一袋粮搬进漏屋时,两个孩子已经用新布比划着谁先补鞋。她没说这是皇恩,只把卫成那张凭据重新包了两层,压在家里唯一没裂的陶碗下面。
当天送到北沟的军属凭据还有三十一张。
十一张指定幽州军仓。
九张指定并州。
剩下的分散在河内、颍川与司隶诸县。有的人已经回原籍,有的人跟家眷逃到了别处,还有四户连家属现在在哪都没找到。
吕布随后带来七名阵亡并州骑卒的抚恤回报。
“两户近的,钱和布已经交到家里。”
他把两张按过家属手印的回执放下。
“另外五户呢?”刘琅问。
“凭据到了三户,还有两户只找到族人,妻儿不在原村。”
“钱粮?”
“没到。”
吕布答得很直。
“军需说要凑够一批再发车。单送五户,路上人和车比钱还贵。”
军需吏这次没有辩。
他拿出一份刚算完的路费。
五户抚恤现钱合计十万钱。
仅铜钱便要三辆重车。再算十二名护卫、车夫、牲口草料、两次换车、过河与预留折损,送到并州的预算是两万一千六百钱。
还不算遇到残兵、坏车或冬前封路。
吕布拿起那张路费单看了一眼。
“给死人家里十万,路上先吃两万多?”
“这还是没有出事的数。”军需吏道。
“那就别运钱。”
吕布说完,看向刘琅。
“并州也有东来仓。”
“粮和布就在那边。”
“能不能让他们拿凭据,去最近的仓里领?”
刘琅看着乔氏留下的北沟存根。
一户临时垫付容易。
五户、五十户、五百户,便不能再靠他每张纸亲自点头。
可十万钱为了上路先花两万一千六,怎么看都像是拿钱喂车。
“把三处最近的东来仓、可发粮布、现钱余量和军属名单都拿来。”
刘琅把路费单折起。
“这两万一千六,朕不想花。”
“朕要让十万钱,全进该拿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