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张契,没有当天全判。
有人只剩半张被火燎过的旧契。
有人没有纸,只能说出田边三棵树和每年交几斗租。
还有两家拿的是同一块地,一个说祖父时便在种,另一个拿着去年才盖的县契。
刘琅若坐在东来店门口听谁哭得更响,天黑以前确实能判完。
第二日便会多出五十一桩新冤案。
他让人在北沟粮站外立起一处核契台。
旧契、粮站木券、投诚册、军中名册、邻里证言、历年交租与实际耕作,能拿出什么便登记什么。证据不足的先保住现状,不许赶人、毁苗、转卖;也不因来喊一声便把别人已经种下的田直接抢走。
第一日收五十一件。
加上田六等十二户,正好六十三件。
排在最前的是个没有旧契的老妇。
她只带来三根发黑的租筹,每根刻着年份和六斗租粮。原里正已死,给她作证的是田边两户邻人,还有一口埋在田角、用了十几年的破水缸。
核契书吏没有因为纸不全便把人赶走。
他把三根租筹封起,随后派人去量田界、查旧租入仓数。老妇领到的是一张候核木牌。
第二个人喊得比谁都响。
他指着二十二亩地说全是自家祖田,身后还跟着四个拿锄头的侄子。可他拿出的去年租筹只写六亩,另外十六亩的租粮一直由他弟弟交。
“你弟弟呢?”书吏问。
“死在乱军里了。”
旁边粮站小吏翻出名册。
他弟弟一家三日前刚领过返乡干粮,正沿另一条路回来。
那人脸一下涨红。
刘琅没有因他想多占便把六亩也没掉。
“六亩照证据核。”
“另外十六亩等原户回来。再敢趁人没到先下田,六亩也先封着。”
排队的人这才明白,皇帝是替活人拿回名字。
邵恭被押以后,北沟附近三家大户先派人来了。
老妇进门后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开口就是退契。
其中一家拿出七张新租契,承认当时只听县里说原户失踪,没有逐户核过。如今七户中五户已经回来,两户有粮站具名家属,愿意撤新契,随后按实际种粮和牛力算钱。
第二家退六张。
第三家退五张。
三家一共十八张。
他们未必忽然良心发现。
邵恭还被押在北沟,死人周福的印也封在案上。真等廷尉属吏一张张查到自家门前,主动退与被查出明知伪契,代价绝不会一样。
刘琅照样查了这十八张。
确实有两张原户早已举家南迁,并非被黄巾扣走;新接耕者手续齐、租钱也付给了原主亲族,契照常有效。
剩下十六张,原户或家属已有具名记录,全部撤回。
主动交契的三家按真投入核算,不追作伪罪;若有欠工钱,仍须先结。
消息一出,另外几家原本想观望的大户也开始翻自己的契箱。
没人愿意成为第二个邵恭。
核契台开到第五日,六十三件里已有二十七件完成。
十二件是田六这一批。
十六件来自三家主动退回,其中一件与田六同村的旧地重合,合并为一案。
其余证据不足的继续封着,不为凑一个好看总数硬判。
十九名耕作者也拿到了钱。
一万五千二百钱,从邵氏涉案押钱和已封现钱里当场支取。丁石数不清八百枚钱,东来伙计替他串成八小串,每串旁边放一枚木筹。
“口粮欠账扣不扣?”丁石问。
书吏翻过邵氏原工账。
上面写的是供食另给、工钱八百。
“不扣。”
丁石把八串钱抱进怀里,半天没有松手。
十九人里,七人愿意继续帮田六等户把这一季收完,按新的短工契领钱;八人以原来的八户为单位,转去四处已经确认无主且可公开租种的荒地;另外四人要去找亲族,结清后当日便走。
第六日清晨,田六把两头牛套到犁上。
牛还是邵氏的。
县仓书吏把今日使用时辰写进牛力账,收成后只按核过的数偿还。田六没有觉得这会坏了皇帝替自己出气的威风。
他摸着犁把,只说了一句。
“地认我就行。”
第一道犁沟翻开时,田边站满了人。
没有人喊万岁。
田六妻子把两个孩子赶到一边,嫌他们踩苗;丁石领着愿意留下的七人去补夜里被庄客踩坏的田埂;那名最先扔掉短棍的年轻庄客也来领回自己的口供,问荒地还缺不缺人。
北沟东来店当天把种绳、小铁件和盐卖得一件不剩。
午时还没到,柜上已经收了两万三千余钱。掌柜想提前关门,门外却有人拿着旧锄头问什么时候到新铁件。
“货没了,门也不能吃出货来。”掌柜摊手,“后日来。”
那人骂了一句,只能走。
刘琅坐在店后,听见前柜吵得热闹,心情难得不错。
六十三件田案只结二十七件。
可已经有人拿到地,有人拿到工钱,店里也真的多卖了货。
这才像打完仗。
午后,核契台送来第六十四份旧契。
拿契的是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她叫乔氏,原籍并州,跟随丈夫卫成在北沟租田两年。黄巾乱起后,卫成入了卢植军,死在巨鹿中军门外。
军中死亡册能对上名字。
阵亡腰牌也在。
她的旧租契因此很快保住,没有人再敢把“户中男人已死”写成全户无人。
乔氏却没有走。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军中抚恤凭据。
“军吏说,凭这个能领钱粮。”
“可上面写的是回并州原籍军仓兑付。”
她指了指身边两个孩子。
“我们刚从那边逃到这里。”
“难道为了领他拿命换的钱,还得再走一千多里回去?”